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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丧仪 (第3/3页)

    是牙关咬得太紧,松了一瞬。

    薛南阳从棺椁另一侧绕过来。他捧着一只漆盘,盘里是摔盆用的粗陶盆。盆底还沾着土,是从灶房寻出来的旧盆。

    那盆原本养过崔音的兰草。

    薛南阳把漆盘捧到沈韫面前,没有说话,只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拂了拂盆底的泥。

    拂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夫人种的兰草,枯死了。

    只剩这捧土。

    他没有再拂,把漆盘往前递了递。

    陈皆站在薛南阳身后,斩衰被他穿得像一身新官服,苴杖竖在身侧。

    他看见庞充从地上爬起来,斩衰领口歪着,辟领支棱得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便走过去,伸出手,把庞充的辟领重新正了正。

    庞充愣了一瞬,没有躲。

    陈皆正完领口,退后一步,站回原处。

    殷亮站在最末。

    青衫袖口磨出的毛边从斩衰里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只是校书郎,原不够做国官的资格。但他替节帅收了尸,卖了驴换一口薄棺,把节帅从土坎里背出来。

    薛南阳把斩衰递给他时,他接过去,抱在怀里,抱了很久才换上。

    此刻殷亮看着庞充。

    那个沈昭帐下用兵如鬼的行军司马,那个驻守汝州手里只有五千人还是动了手的庞充,那个败走房州饿肿了脸的庞充。

    他站在宣忠堂里,斩衰袖口被沈韫勉得整整齐齐,辟领被陈皆正得端端正正,像一头被重新套上笼头的困兽。

    他不哭骂了。

    只是站着,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把所有嚎叫都咽回去。

    殷亮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棺椁里那件紫袍上。

    他忽然想起那头驴。

    卖驴的时候,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他没觉得什么,如今忽然觉得,那驴的眼神很像一个人。

    像谁呢。

    他想不起来了。

    李钊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也穿了斩衰,首绖、腰绖、苴杖一样不少。按制,他本不必如此。

    可他还是穿了。

    庞充跪在那里对着沈韫骂他的时候,他站在月门外,犹豫了许久,还是进来了。

    他跨过门槛时,庞充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极低的、像兽一样的呜咽。

    那呜咽没有变成话,只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在宣忠堂的寂静里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李钊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看庞充,只低着头,从梁崇义和韩璋中间穿过去,走到棺椁另一侧,站定。

    没有人跟他说话。

    梁崇义的目光从棺椁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橘树上。

    韩璋的苴杖点了一下地,又一下。

    像在数什么。

    李钊站在那里,斩衰的毛边被风从门缝里吹得微微晃动。

    他往左看,梁崇义没有看他。

    往右看,韩璋的苴杖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

    像在替他数罪。

    他垂下眼,没有再动。

    薛南阳看了看屋外微明的天色,将陶盘递给沈韫,转身宣布:

    “吉时已到,合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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