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病榻 (第2/3页)
足够让他看清殿内的陈设:黑漆描金的箱笼、青花瓷的药碗、墙角一座错金博山炉正升起袅袅青烟。
床尾跪着两名垂首的年轻内侍,穿着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素银带。
再远处是雕花槅扇,透过缝隙可以看见殿外灰白的雨光。
明制的服色。
猜的没错,洪武年间。
林昭闭上眼,任由那颗狂跳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
他是研究明史的,他对明初的每一件大事如数家珍。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京师。
他成了朱标。
林昭猛地睁眼,几乎是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从意志的指挥。
一阵剧痛从脊柱窜起,他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枕上。
“殿下!殿下莫动!“刘安慌忙按住他的肩,声音带着哭腔,“医官说您伤了元气,得静养……“
林昭大口喘着气,额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他盯着床顶的缠枝莲纹承尘,脑子里翻涌的全是史书上的记载。
洪武二十四年八月,太子朱标奉旨巡视陕西,考察西安建都事宜,并查核秦王朱樉在封地多有不法。
次年三月回京,四月二十五日薨。年仅三十七岁。
四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四月十七还是十八?
他不确定自己昏迷了多少天,但看刘安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恐怕离那个“二十五日“已经很近了。
刚来就要死了?
准确地说是这个叫朱标的人要死了。
而他林昭,一个现代历史学者,一个在研讨会上突发心梗或脑溢血的倒霉蛋,不知道为什么钻进了这具即将抵达生命终点的躯壳里。
命运给了他一个荒唐的、残忍的、不可思议的机会:他用别人的身体活着,但活不了几天。
“医官——“刘安已经扑向殿门,“殿下醒了!快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穿青色曳撒的医官鱼贯而入,为首的吴院判快步趋至榻前,伸手搭脉。
他的指尖冰凉,按在林昭腕间停顿了很久。
林昭能感觉到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如何?“刘安压低声音问。
吴院判收回手,面上不敢露出半分神色,只是躬身道:“殿下脉象虽弱,但已有回缓之象。容臣再开一方,温补元气为主。“
林昭看着这一幕,心中苦笑。
他虽不是医学生,但也知道一个高热数日的人突然脉象回缓,未必是好事。
可能是回光返照。
但他又确实感觉到身体的痛感在逐渐褪去,不知道是不是好转,感觉是一种意识与身体之间隔着一层薄纱的那种麻木。
林昭必须在彻底沉没之前,做点什么。
“……水。“
这是林昭以朱标之口说出的第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刘安几乎是扑着去端温水,小心翼翼地以银匙喂入林昭唇间。
水滑入干裂的喉咙,那种灼痛感稍稍缓解。
林昭就着匙子喝了小半盏,终于感觉自己有了一丝说话的力气。
“孤……“他停顿了一下。
这个自称太过陌生,但身体记忆仿佛在替他完成这件事。
“——病了几日?“
“回殿下,自上月廿九起热,算上今日,已十九日了。“刘安低着头答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不忍将这个数字说出口。
十九日。林昭在心里算。他穿越过来至少昏迷了三日。三月中回京,三月廿九起热,拖到四月十八九……离四月二十五只剩五六天。
五六天。
他闭了一下眼。
原历史中朱标在四月二十五驾薨,如今已到四月十八九,剩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拿铜镜来。“他说。
刘安一愣:“殿下……“
“拿来。“
铜镜很快送到。
林昭接过,抬腕的动作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他举起那面打磨得锃亮的铜镜,看到了镜中的脸。
一张苍白枯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杂乱地贴在颊边。
但眉眼之间依稀看得出端正清朗的底子,尤其那双眼睛——即便病成这样,内里的神采仍未完全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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