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病榻 (第3/3页)
三十七岁的年纪,实际虚岁三十八,面相上虽比林昭自己的三十五岁大了些,但保养得当,若非这场大病,应当是一位风度极佳的储君。
朱标。
大明洪武皇帝的嫡长子,至正十五年生,开国之初便被册立的太子,朝野公认的仁厚之主。
自幼随宋濂读书,温文尔雅;朱元璋对他寄予厚望却又不乏敲打,父子之间既有深情又有帝王的猜忌;他是勋贵与文臣都能接受的储君,是朝堂之上唯一能令各方势力暂时放下分歧的平衡点。
林昭放下铜镜,手指抚过镜面冰凉的边缘。
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个“如果没死“就能改变一切的人。
蓝玉案在来年二月爆发,数万人被株连。
朱允炆在他死后被立为皇太孙,四年后削藩引发靖难之役。
而他的四弟朱棣,将在烈火中坐上那张本属于他的龙椅。
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中下旬,距来年二月蓝玉案爆发,尚有将近十个月。
但首先,他得撑过这六七天。
林昭闭了闭眼。胸口的空气稀薄如纸。
“刘安。“他哑声开口。
“臣在。“刘安趋前一步。
“传孤口谕……“林昭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耗着心劲儿,“奏报父皇,言太子病势已稍缓,请父皇毋忧。另……召凉国公蓝玉来见。他是大将军,节制北边诸军,若在京师便即刻召入,若在北边军中,便以六百里加急传他回京。尽快。“
刘安脸上露出瞬间的犹豫。
凉国公蓝玉,太子妃常氏的母舅,当朝最炙手可热的武将,节制北边诸军。
眼下太子病重,召外戚武将近身……
“是,小臣即刻去办。“他没有多问。
服侍东宫多年,他知道有些事不该他置喙。
林昭微微颔首,眼皮又开始沉重起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召蓝玉,落在有心人眼里会是怎样的解读
——太子要托付后事?太子在防着什么人?
但林昭召蓝玉的原因只有一个。
蓝玉案还剩不到十个月。
他得赶在朱元璋动手之前,让那个在历史上被以“谋反“罪名诛杀的大将军明白一件事:太子还活着,太子不需要你替我杀人,太子要你活着。
因为蓝玉死了,边防空虚。
因为蓝玉死了,朱棣在北方的最后一个牵制便不复存在。
因为蓝玉——这个性格跋扈、目无君上的莽夫——是他眼下唯一能用的、足以在军事上与朱棣抗衡的人。
当然,这些话他现在说不出。他连呼吸都费劲。
医官们又围了上来,有人施针,有人灌药。
苦腥的汤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林昭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咽了下去。
他盯着摇曳的烛火,心里飞速转着无数念头:朱元璋那边会作何反应?
蓝玉接旨后会怎样行事?京中诸王、诸臣又在观望什么?
太多变量了。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殿下?殿下?“
刘安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林昭的意识再次模糊,眼皮沉沉合上。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铜镜里那张苍白的面孔,以及那双属于他自己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一整个六百年后的世界。
他在黑暗中坠下去。
耳畔有人低语:“脉象又弱了……附子再加三钱……“另一个声音在哭。
然后一切都远去了。
殿外,暮春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潮湿的风从半开的窗隙间涌入,吹动帷幔轻轻拂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在雨后清润的空气里格外明晰。
未时三刻。
文华殿正门外,一骑快马踏着积水朝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骑士腰悬金牌,背插令旗,那是东宫传令的标志。
御道两侧的槐树被雨洗得青翠欲滴,叶片上凝着的水珠在驰过的风里簌簌落下。
那骑士伏在马背上,不敢回头。
而紫禁城深处,洪武皇帝正在乾清宫中翻阅奏章。
案头最上面那一封,是太医院今早递上来的太子脉案。
皇帝的手按在奏封上,很久没有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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