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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33章 双面 (第1/3页)
凉国公府的府门闭了整整七天了。
门上那两扇朱漆大门从里面上了闩,门缝里塞了浸过桐油的麻布条,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门前的石阶上积了灰,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了几个旋儿,也没人扫。
府里下人都被勒令不许出院门,进出采买由后门专设一人通行,其余人等一概在各自院中待着,不许串门走动。
这是闭门思过的规矩,蓝玉自己定的,比圣旨上写的“闭门”二字还严三分。
可规矩是规矩,人是人。
正堂的门从里面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浑浊的酒气。
蓝玉坐在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子歪着,肩头靠着椅背,一只靴子蹬着桌腿,将案面顶得微微翘起。
面前的白瓷酒壶已经空了半截,他手里捏着最后一杯还没有喝,只是端在指间转着,看那酒液在杯壁上挂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几个泥腿子,”蓝玉低声道,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让我关在这儿。”
林泉站在廊下,垂着手,没有接话。
他跟了蓝玉这么多年,早已学会在什么时候沉默。
被关在这座宅子里七日,蓝玉每日踱步、喝酒、骂人,从东墙走到西墙,再从西墙走回东墙。
堂堂凉国公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被几亩地和两个佃户按住了手脚。
他觉得窝囊透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动。
太子那八个字——“事已上闻,静候勿动”——他读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像是有人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摁进椅子里。
他动不了。
可动不了不等于服了。
“林泉,”蓝玉把酒杯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说,我若当初连夜把蓝福的事抹干净了,把那个婆子也一并料理了,陛下能知道么?”
林泉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蓝玉脸上:“公爷,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锦衣卫蒋瓛不是吃素的。公爷若动了,反而坐实了灭口。”
“灭口怎么了?”蓝玉嗤了一声,笑容短促而冰冷,“战场上杀敌,不也是灭口?我替朱家杀了那么多年的人,到头来倒被几个种地的绊住了脚。”
他没有等林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扣在案面上,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硬响。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间涌入,将案上那几张写了字又被揉皱了的纸吹得翻动了一下。
那是蓝玉前日试着写的“悔过书”,写了三遍,撕了三遍。
第一遍写“臣知罪”三个字便停了。
第二遍多写了几句,可写到“臣不该纵容家奴”时便觉得憋屈,扯碎了。
第三遍干脆只画了两道墨杠,扔进了桌角的纸篓里。
此刻纸篓里的纸团还在,被风吹得微微颤着,像几颗被嚼烂了又吐出来的东西。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脚步声在大门口停住了,然后门被叩了三下。
蓝玉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
他看向林泉,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个字:“收。”
林泉旋身进屋,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和酒杯,飞速地塞进书案底下的暗格里。
蓝玉的手更快,他抬手拢了拢鬓边微乱的头发,整了整袍襟,又将桌上那两道新磕的印痕用袍袖胡乱盖了盖。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正堂里变了模样。
墙角那本摊开的《论语》是林泉前日闲时放着充样子的,此刻被蓝玉顺手推到案面正中,纸页翻到“吾日三省吾身”那一章。
他站起身,深呼一口气,又呼出来,将那口浊气连同方才所有的烦躁一并压进了肺腑深处,然后抬步走向大门口。
靴底踩过门槛时,他的脊背已经弯了几分,眉目之间那副凌厉的棱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磨圆了。
门被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布直裰的中年人,面皮白净,颌下无须,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他的样貌平平无奇,走在街上绝不会引人注目,但蓝玉认得这张脸,乾清宫掌印太监王忠。
朱元璋身边最贴身的近侍之一,跟了皇帝十多年,能在他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不超过五个。
此刻他穿着一身便服,不带仪仗,不带随从,手里只提着一只食盒,像是来串门的寻常亲戚。
蓝玉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笑道:“王公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忠微微躬身,将食盒递过去:“陛下说,国公这几日闭门思过,想必清苦。让咱家送几样小菜来,给国公换换口味。”
他的目光越过蓝玉的肩头,扫了一眼正堂内的陈设。
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矮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论语》,纸页泛黄,书边的墨迹批注似乎是反复读过的痕迹。
墙角那张太师椅端正地摆着,连椅背上的搭巾都捋得平顺。
“臣惶恐。”蓝玉的声音低了下去,“臣闭门思过这几日,日日夜夜都在反省自己这些年做下的错事。那几个佃户的事……臣想起来便觉得对不住陛下、对不住太子殿下。”
他停了停,喉头上下动了一下,“臣戎马半生,杀人无数,却从来不曾想过,那些死在刀下的,也有父母妻儿。”
蓝玉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弯出一个谦卑的弧度,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正在一点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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