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2章 药盒里的粥碗 (第3/3页)
下了台阶,被推进救护车。救护车关门,鸣笛,开走。阿黄追出去,追到巷口,追到垃圾桶旁边。它站在垃圾桶边上,看着救护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它蹲下来,蹲在老李捡到它的那个位置。尾巴扫着地面,扫起一片落叶。
张婶走过来,蹲在它旁边。
“阿黄,回家。”
阿黄没动。
“老李去了医院。会回来的。”
阿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它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它没有叫。它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家门口,上了八级台阶,进了屋。它走到藤椅边上,趴下来,脑袋搁在藤椅的坐垫上。
坐垫上还有老李的味道。烟草,铁锈,药,还有一点点粥的米香。
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张婶把老李的粥碗洗干净,放在碗柜里。她看见阿黄蹲在藤椅旁边,守着那把空椅子,守着椅子上残留的温度。她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馒头,掰碎了放在阿黄的碗里。
阿黄没吃。
第二天早上,张婶来的时候,阿黄还趴在藤椅边上。它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脑袋搁在坐垫上,耳朵塌着。张婶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很干,一根一根的,像枯草。
“阿黄,你得吃东西。”
她掰了一块馒头,塞到阿黄嘴边。阿黄闻了闻,舔了一下。然后它抬起头,看了看门口。门关着,没有人进来。
它又趴回去了。
张婶的眼睛湿了。她去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老李种的那盆仙人掌还活着,土干得裂了缝。她顺手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咕嘟咕嘟的。她想起老李说过——“这盆仙人掌,是我老伴儿种的。她走了之后,仙人掌开了一朵花。我就知道,她在那边过得挺好。”
仙人掌没有开花的迹象。但张婶还是给它浇了水。
第三天,阿黄开始吃了。吃得很少,半碗粥,舔两口就停。但它喝了水,去了外面。张婶带它下楼,它跑到巷口的垃圾桶旁边,蹲了一会儿,又回来。上了台阶,进了屋,回到藤椅旁边趴好。
张婶每天来。送饭,洗碗,给仙人掌浇水。阿黄每天趴着,等门口的脚步声。
它分得清。张婶的脚步声是碎的,布鞋底在地上拖,哒哒哒,三步一停。老李的脚步声是慢的,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两声响一声闷。现在没有那种声音了。
门开了。是张婶。阿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第四天,张婶带来了老李的消息。她在厨房里一边洗菜一边说:“我今天去医院了。老李醒了,能说话。就是还弱,得住院。”
阿黄在客厅里竖起了耳朵。它的尾巴摇了一下,就一下。
“他说……让你别等他。该吃吃,该睡睡。”
阿黄的尾巴停止了摇摆。它站起来,走到门口,用鼻子碰了碰门板。门板是凉的。它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趴到藤椅边上。
张婶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眼泪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继续切菜。菜刀敲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像心跳。
第五天,阿黄做了一个梦。
它梦见老李坐在藤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老李低头看着它,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掌心是温的。阿黄凑过去舔,舔到的是空气。
它醒了。
藤椅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椅子的靠背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阿黄站起来,围着藤椅转了一圈,然后用嘴叼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放在藤椅的坐垫上。
坐垫上落叶一片一片叠着,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都是阿黄每天叼过来的。秋天的叶子,黄的,褐的,卷曲的,上面还有虫蛀的洞。它每天都叼一片,放在坐垫上,好像这样就能把老李拽回来,拽回这把椅子上。
窗外,秋风起了。巷口那棵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垃圾桶旁边,落在八级台阶上,落在阿黄每天蹲着等老李的那个位置。
张婶在厨房里切菜。菜刀敲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个人的咳嗽,像某个人的拐杖,像某个人的脚步。阿黄趴在藤椅边上,耳朵贴着坐垫,听着那些声音。
没有一个是老李的。
但它在等。
等那个笃笃笃的声音在门口停下,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等门推开,等那个穿蓝布衫的老人走进来,走到藤椅旁边坐下,伸手摸它的脑袋,说——
“阿黄,我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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