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千活人 (第3/3页)
裴渡问:“你也有少问的时候?”
“多问一件,就会多生一项我没有资格处置的答案。”
程见微收起灶牌。
“召回诏给我。”
这一次,裴渡从怀里取出黄绫。
纸角有内府水纹,旧御印边缘三处细缺也与停用前的档样相合。关津批注一路从青峡写到京西,没有一处说这群人藏兵,也没有一处拦他们。
“纸是去年以后才造的。”程见微把黄绫迎着日光举起,“印是十年前停用的。”
“所以?”
“有人最近拿一枚真的旧御印,盖了一道假的新诏。”
“谁?”
“不知道。”
裴渡看向远处京城的城墙。
“来,是聚众;不来,是抗旨。你们的假诏也会挑路,两条都通刑场。”
“你明知可能是假,还是带人来了。”
“不是我带来的。”
裴渡指向十六处安置点。路边坐着的人穿不同州县的布,许多人互相不认识。
“诏书先到青峡,再到北地十六处旧营。我们分路来,过一处关就报一次名。到了京西,京兆才让四十八个人选一个说法。”
“你被选出来?”
“因为我最像还能为旧营担罪的那个。”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北地今冬死了四百三十七人。没死在刀下,死在断粮。再等一封真诏,活人就只够凑你们账上的数。”
灶棚外忽然有人喊。
方才磨竹片的妇人把一个伤兵按在草席上。伤口里一截烂布取不出来,她磨出的竹片太软,折在血里。
守箱军士看向禁军校尉。
校尉看向程见微。
程见微没有开箱的权。
她也没有假装自己有。
“薄刀登记借出,医工当面使用,禁军一人守着。用毕洗净,重新封箱。”
“凭什么?”校尉问。
程见微把萧承晏签过的凭照递给他。
“有异,先记后止。你可以记我越过了‘耗用’,回城以后由殿下判。”
校尉的脸色很难看,到底还是亲手开了箱。
妇人抢过薄刀,没有谢她。她割开伤口,先骂伤兵乱动,又骂京兆把救命东西封得像传国玉玺。
程见微站在血腥气里,把“借薄刀一把”写进凭照背面。
她写完,远处城楼传来第一声酉鼓。
鼓声隔着田地,轻得像听错了。
第二声随后落下。
秋决司的探监牌过时了。
程见微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墨在“把”字末尾积成一滴,她没有补救,只在旁边写下时刻。
裴渡看见了。
“你赶着回去见谁?”
“与你无关。”
“程肃?”
程见微把凭照收进袖中:“今日验完以前,他还活着。”
“明日呢?”
她没答。
一辆东宫快马在此时赶到,带来景帝口谕:三千精壮可编临时兵额,补一年军饷;其余人明日起离开京畿。日出前,交出三千人名单。
裴渡听完,从旧寺里搬出一只木匣。
匣中不是名册,是七千八百一十二块旧役木牌。每块正面一个名字,背面记旧营、伤处和如今能做什么。另有三百二十六名重伤者、军匠、医工和眷属,只记在京兆耗用册上。
他把木匣放到程见微面前。
“皇帝要三千个。”
“你来挑。”
程见微拿起第一块。
赵长庚,左哨,守青峡九年,右手缺两指,仍可夜巡。
第二块。
石见秋,斥候,账面阵亡,左眼失明,能修车。
她没有拿第三块。
赵长庚在灶边看着她,阿鹊也在看。那个刚被取出烂布的伤兵疼得发抖,仍伸长脖子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选中。
“我不挑。”程见微说。
裴渡的脸沉下来:“那谁挑?”
“谁也不能拿三千个兵额,替八千个人决定过去有没有发生。”
“朝廷只给三千。”
“所以拆开。”
程见微把随车带来的空册全取出来,分成四摞。
“今夜不挑谁配有名字。”
“先把朝廷欠的,和朝廷明日还要用的,分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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