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卫后之死 (第3/3页)
长秋宫里面,昨天夜里,有一个女人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命。
那个女人,是卫子夫。是那个拉着她的手说“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的女人。是那个温柔待她的姐姐。
秋苹慢慢抬起手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把衣裙上沾的泥和血拍了拍。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她走到宫门前,面对着那扇朱红的大门,端端正正地站好。
她跪了下去。
她跪在宫门前的青石地面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有犹豫,把额头贴了下去,贴在地面上,贴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来,又拜了一次。她拜了三次,每一次都把额头贴在地上,贴得实实在在的。她拜得很慢,很郑重,像是在拜一个至亲的人。
拜完之后,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望着那扇朱门。
“姐姐,”她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走好。”
她跪在宫门前,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她又拜了一次,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站在宫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门。门上的铜钉在火把的光中泛着暗光,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拴马桩那边走去。
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她骑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未央宫。宫墙很高,城楼上的旗子在夜风中飘着,歪歪斜斜的。宫墙里面,长秋宫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觉得她看见了。她看见卫皇后站在长秋宫的廊下,穿着一件素色的深衣,头发挽得松松的,脸上没有什么脂粉,可很好看。她看见卫皇后对她笑了笑,说“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她看见卫皇后转过身,走进了长秋宫的深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秋苹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马小跑起来,蹄子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骑着马,穿过空荡荡的长安城,往尚冠里方向走去。她走了很久,走到尚冠里巷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光。她那间苹安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秋苹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过去,推开门。里面一股霉味扑过来,药材散了一地,抽屉都开着,显然是被人翻过。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矮榻边,坐了下来。她把药箱放在身边,把缰绳绕在手腕上,然后把脸埋进掌心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把脸埋在掌心里,一动不动。月亮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沾满泥和血的衣裙上,照在她散乱的发髻上。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缝的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巷子里的犬吠声渐渐停了,久到整座长安城都沉入了黑暗中。
然后她抬起头来,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白惨惨的,挂在长安城的上空。她想起很多年前,卫皇后拉着她的手说“替本宫看着太子长大”。她看了。她看着太子长大了。她看着太子死了。她看着卫皇后也死了。她什么都看了。她什么都做了。可她还是来晚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月光照进来,照亮了她身后的诊室。她站在门口,望着巷子里的夜色。远处,未央宫的方向,有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诊室里,把散落在地上的药材一样一样拣起来。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混在一起,沾了灰。她把它们分开,装进药柜的抽屉里。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整理完了,她坐在诊桌后面,望着窗外。
窗外,月亮还在。长安城还在。可有些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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