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阿依」 (第3/3页)
雾霾深处,隐约透出一轮模糊的太阳。
不亮,不刺眼,只是朦胧的一团光晕,像隔着一层黄河浑黄的水,像隔着一层塬上弥漫的雾,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总隔着一层的东西。
像一枚静静浮在浊汤里的蛋黄。
他凝视着那枚蛋黄。
然后想起了阿依刚才的话。
“因为月亮——不管在哪里。都是亮的。”
月亮是亮的。
太阳也是亮的。
只是有时候——会被雾霾遮住,会被黄河的泥沙掩埋,会被塬上的黄土覆盖,被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蒙蒙地笼罩一切的东西挡住光芒。
但太阳还在。
月亮也在。
阿月也在。
在贵州的山村里,在看不见的远方。
不管在哪里,都是亮的。
五
他想起王建那两句诗。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今夜。北京的冬夜。没有月亮,只有一枚浮在雾霾里的模糊太阳,像蛋黄般安静。
但他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山村里——是有月亮的。
阿月。
月亮的月。
秋思落谁家?
秋思沉甸甸地,落在了他的心里。
像黄河底沉积的泥沙,像塬上层层覆盖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最下面、却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一样——秋思就落在他心里。
他有一个女儿。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今年几岁,不知道她会不会走路、会不会说话、会不会用软糯的声音喊“爸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是他的。
他的骨血,他的债,他荒芜人生里忽然冒出的一点希望。
他欠她的。像他欠念念的,欠沈婉清的,欠苏眠的,也欠阿依的。
他欠了太多。
但他还活着。
他还拍着片子,还在这条路上走着。
像黄河的水,无论浑浊还是清澈,总得往前流;像塬上的风,不管有没有人听,总在旷野里吹着;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必须活下去的东西一样——
他还在走。
六
他回到床边坐下。
拿起电脑,打开。
Premiere Pro 的界面亮起来。
项目名称就叫——“我自己的”。
时间线被点亮,画面开始流动。
第一个镜头——是他自己,站在黄河边,直面镜头,眼睛里映着水光。
然后——溶解。
他的脸渐渐隐去,化作黄河裸露的河床,圆润的卵石,深浅的水痕,沉积的泥沙。
然后——溶解。
变成塬上龟裂的土地,倔强的枯草,穿行不息的风。
然后——溶解。
变成小鹿GoPro里的摇晃画面:老人的脸,深刻的皱纹,缓慢而沙哑的声音。
然后——溶解。
变成——活着。
他坐在电脑前,目光停留在屏幕上。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新建了一个序列,将它命名为——“阿月”。接着,他往序列里放了一张图片。那并非一张照片,而是一幅画。是他自己画的,在贵州的时候。
他曾画过一轮月亮,那月亮挂在吊脚楼的檐角,下方流淌着一条河。那河水看着像黄河,像贵州的河,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永不停歇奔流着的东西。后来,他把那幅画拍了下来,保存在手机里。此刻,他导入了那张图片,将它放在了时间线的最末尾。
然后,他选择了一个转场效果。那是“溶解”,英文写作“Dissolve”。于是,前一个画面——小鹿的GoPro所记录的,老人的面庞、深刻的皱纹、沧桑的声音——开始缓缓溶解,最终变成了那幅画。画中是月亮,挂在吊脚楼的檐角,下面是一条河。那河像黄河,像贵州的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他注视着屏幕,然后,他点击了“渲染”按钮。进度条开始缓缓移动:1%、5%、12%、27%、43%、68%、89%、100%。完成了。
他观看着渲染完成的画面。第一个镜头是他自己,正面站立在黄河边,眼睛里映着光。接着——画面溶解。他的影像化为黄河,化为塬,化为土地上的裂缝,化为倔强的草,化为那位老人,最终化为“活着”这个概念本身。然后——再次溶解。一切又化为了那轮月亮。阿月。月亮的月。
他看着屏幕,然后他笑了。他又一次笑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虚伪的笑容。
那是真的笑了,一种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笑意,如同黄河水退去后显露的卵石,如同塬上裂缝里挣扎生长的草,如同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事物那样——他笑了。
屏幕暗了下去。他关掉了电脑。房间里重归寂静。
他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那水渍是黄色的,像塬上的黄土,像黄河里裹挟的泥沙,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从内部渗出来的东西。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想——明天。
明天他要回顾家湾,回到黄河边,回到塬上,回到窑洞,回到老周身边,回到老船夫的渡口,回到——属于他的地方。他要完成那部“给自己的东西”。
至于完成之后——然后呢?
他并不知道。
他只清楚:他还活着,他还在拍摄,他还在路上走着。
他有一个女儿,阿月。
月亮的月。
此刻,她正在贵州的山村里,一天天长大。那是他的女儿,他的骨血,他的亏欠,也是他的希望。
她就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并向前的一切——正稳稳地走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