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存在之人」 (第3/3页)
在拼命笑着鼓励我的背后,养着那么可爱的嫉妒吗。
想抱紧,现在马上,把这脆弱又可爱的存在,用不会坏的程度、抱到粉碎。
我把脸靠近到鼻尖相触的距离。
猝不及防,她像描右眼伤疤一样,用手指爱抚着我的脸颊。
「鲁迪……不痛吗?」
「伤的事吗?已经完全没有了。」
「不是那个……我说的是这里哦。」
希露菲用手掌抵住我心脏所在的胸口。
「……鲁迪一直,是拼命勉强自己过来的吧。」
「……」
不知如何回答,我像这一世往常独处时都会理所应当出现的情形那样,默默地把自己的唇,叠上她的。
希露菲发出小小悲鸣,像攀附般把手臂环上我脖子。
巷子暗处,两个影子溶为一体。
前世与我短暂接触,但又迅速离开我、真爱的爱——这种害羞的词。
★★★
我的右手,拐过了冰冷石壁的转角。
从昏暗小巷的潮湿空气,一步踏入贵族街开阔
刺眼。
融雪后的午后阳光,在湿石板路上反射,刺得眼睛疼。
我不由得用手臂遮住脸。
「……鲁迪乌斯君,没事吧?」
旁边,传来菲兹学长的声音。
似乎在担心我。
嘛,也难怪。
刚才在小巷里那事,再怎么说也做过头了。
总觉得,变成这身体以来,感情的闸门容易松脱。
尤其是最近牵扯到希露菲时。
「……没事,学长。只是稍微有点刺眼而已。」
我放下手臂,装平静地回答,轻轻回握她的手指。
然后,我们再次无言走起来。
拿着从爱丽儿大人那里收下的介绍状,一家一家拜访贵族街宅邸。
那是今天赋予我们的「任务」。
表面,是作为阿斯拉王国亡命王女的代理,向拉诺亚王国有力贵族们问候拜访。
背后目的,当然是塞妮丝的搜索。
爱丽儿给予我们的介绍状,效果超乎想象。
没有被门卫推回,哪家宅邸都被领进应接室,得到与当家、或其代理者说话的机会。
如果是我以私人的身份独自访问,说不定已经引发流血冲突,毕竟我在社会上始终只是一介冒险者,并不算什么富贵人物。
第一家,奥尔科特男爵家。
是一位白发老人,让孙女陪着啜茶。
他瞥了一眼我递出的塞妮丝肖像画,无趣地摇头。
「嗯……没印象的脸。领内也没听说有失踪者,就算你们是爱丽儿大人的朋友,我们这边也帮不上忙。」
第二家,麦克贝因子爵家。
戴着华丽装饰品的中年男,听到我们的请求之后嗤笑了一声。
「金发女人?在拉诺亚,你以为那种特征的女人有多少。首先,我宅邸没有理由匿藏那种来历不明者.....」
第三家,兰开斯特伯爵家。
第四家,达德利家。
「……本人从阿斯拉王国菲特亚领来的,名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因先前的大转移事件,正在寻找生离死别的母亲,是金发的米里斯教徒.....」
像这样一家家提问。
贵族们的反应,一律都是先表示同情。
菲特亚领的悲剧,这里拉诺亚也传到了。
他们都以郑重的言语表示哀悼,约定向宅邸内使用人打听。
只是,仅此而已。
「遗憾,那样的女性滞留领内的传闻没听过。」
「没能帮上忙,抱歉。」
无论访哪家宅邸,返回的答案都一样。
贵族这人种,对自己的利害无关的事,惊人地漠不关心。
爱丽儿的名声,对他们来说也只是「阿斯拉的纠纷」。
我无论怎么诉说自己找母亲,也打不动他们的心。
「……这样,名单第五家了呢。」
马车里,我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的名字上画线。
「拉诺亚的贵族,异口同声说『不知道』,那是真心话吗?还是说,藏着什么?」
「……不知道。」
菲兹静静摇头。
「只是,他们的态度里,没有说谎般不自然的动摇。至少,我观察范围内。」
也就是说,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这个意思吗。
「……这么找都找不到的话,塞妮丝夫人被匿的地方,可能是从普通贵族社交界隔离的、更封闭的环境。」
「封闭的环境……王族,之类吗。」
「可能性不是零。只是,拉诺亚王宫现在,第一王子派和第二……」
「……是啊。」
若是如此,我的推论从根本上被推翻。
母亲,不是被贵族保护着?
那么,到底在哪里……
思考,迷入死胡同。
焦躁感,再次在胸口深处开始闷烧。
「下一个,是最后一家呢。」
我用手指描过名单末尾写的名字,据说在拉诺亚王国也屈指可数的大商会经营的中立派贵族。
据爱丽儿说,这男人跟其他贵族有些不同,是重实利的现实主义者。
如果,他也拒绝的话……那时,就必须想别的手段了。
马车,在豪奢宅邸门前停下立刻有位年长管家出现,郑重领我们入内。
应接室,比此前访问的任何宅邸都豪华。
打磨光亮的地板,墙上挂着高价绘画。
哎呀呀,最后最后出来了个大人物。这么个大贵族,会特意匿藏流浪的治愈术师吗。
反正,这里也只会回来同样的答案吧。
带着半是死心的心情,我开始陈述惯常的说辞。
「我从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而来,名叫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因先前的大转移事件——」
我说到这里时。
坐在沙发上的宅邸主人,发出屏息声。
他是四十五岁上下、体格魁梧的男人。
那脸上,浮着惊愕、以及看到难以置信之物般的复杂色。
「……难道。」
男人用颤抖的声音嘟囔,从沙发站起。
然后,以犹豫的脚步,一步、又一步靠近我。
到底,什么?这反应,跟此前明显不同。
男人在我眼前停下,当场像崩落般跪下。
「……恩人大人……!」
「哈?」
我不由得发出傻气的声音。
恩人?在说什么呢,这男人。
「请、请等一下!到底,什么事!?」
我今天应该是第一次来这宅邸才对。
这家伙是想陷害我吗?
「啊啊,没错!这面容、那右眼的伤……!在魔大陆奴隶市场,救了我们一家性命的,那时的恩人大人……!」
男人这样说着,以几乎要蹭我脚背的势头跪伏。
从他身后,妇人和两个孩子跑来。
他们也认出我后,浮着充满惊愕与欢喜的表情,含着泪。
魔大陆……奴隶市场……
记忆碎片,在脑里急速开始连接。
对了。
那时,我确实在魔大陆某条街上,救了差点被人口买卖的一家人。
记得,说是拉诺亚的贵族吗。
那时的孩子们,就是眼前的少年少女吧。
长大不少啊。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逢。
加上前世记忆,也没经历过这么戏剧性的再会。
这也是命运的巡合吗。
「……请抬起头,会不会是认错人了呢。」
我反射性这样说。
只是,男人含泪摇头。
「不,绝非认错!那时的恩情,片刻都未曾忘记!来吧,你们也是,这位正是我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男人的声音,让周围佣人们开始聚来看什么事。
「……知道了。知道了,先请站起来。在这里引起骚动不是上策。」
我这样说,男人擦泪终于站起。
然后,把我和旁边重新戴好墨镜的菲兹学长,邀入里面私室。
★★★
「没想到,恩人大人竟是『霜星的鲁迪乌斯』殿本人……哎呀呀,世间真小啊。」
豪华私室里,主人多次低头。
他名叫克莱曼·弗罗斯特。
拉诺亚王国屈指可数的大商会之主,也是中立派贵族首席。
那时,我一时兴起救的一家,似乎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之后,我们按您建议去了米斯特霍尔姆街,在那里通过公会与本国家族取得联系。全都多亏您。」
「……是吗,那比什么都好。」
我一边啜一口红茶,一边给了个无关痛痒的回答。
老实说,那时的事,我已经几乎不记得详细了。
只是,眼前男人对我感到绝大恩义这点是确实的。
「没有鲁迪乌斯大人,我们一家现在早就……」
「已经好了,克莱曼先生。请抬起头。那时只是心血来潮。」
「不,绝非心血来潮!您对我们,是等同神的人!」
……麻烦。这种过剩感谢,怎么都不擅长。
「那么,恩人大人。刚才应接室问的那件……您在找的母亲大人的事。」
克雷曼探出身,认真表情说。
「我克莱曼,信条是受恩必报。动用这国贵族社会我的情报网,必定找出您母亲的下落!」
没有比这更好的提议。
连爱丽儿大人介绍状都没打开的门,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轻易要打开了。
那之后数日,我滞在克莱曼宅邸。
他如约,驱使遍布拉诺亚王国全土的自己商会情报网,开始搜索塞妮丝。
书信纷飞,快马奔驰。
贵族间传闻、使用人们井边闲话、甚至黑市交易情报,一切信息集约到克莱曼处。
我只用等结果。
期间,菲兹学长为了向爱丽儿大人报告,一度回学生会室。
然后,搜索开始第五天夜里。
克莱曼以沉重表情,来访我房间。
「……鲁迪乌斯大人。」
那称呼方式,让我有不祥预感。
「有什么,明白了吗。」
「是。……遗憾,不是好消息。」
克莱曼把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
那里画着几个贵族名,及其领地地图。
「我们情报网总动员调查结果,拉诺亚王国内所有领主、及贵族宅邸,被认为塞妮丝大人滞留的确凿证据,一件都没找到。」
「不,请抬起头,克莱曼殿。反倒该感谢您,在这么短时间内洗出拉诺亚全境贵族动向。」
我发自内心这样说。他递来的厚厚羊皮纸束上,这个国家主要贵族的名册、家族构成、以及近几年出入宅邸的「来历不明者」传闻,都密密麻麻写满了。
虽有爱丽儿大人的介绍状,但就凭一个人,能收集这么多情报绝非寻常。
是只靠我独自一人,绝对到不了的领域。
「冒险者公会的搜索网、贵族社交界,全都落空的话……那么……」
我转动思考。
「在豪华花柄床上沉睡的女性」。
那情报若真实,而且,那地方不是一般贵族宅邸的话。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王族,吗。」
我的嘟囔,让克莱曼脸一僵。
「鲁迪乌斯大人,那以上……插手王家内情,实在太危险。尤其,现在的拉诺亚……」
「我知道。只是,作为可能性剩下的,就只有那里了。」
「可是,王族之间的派系对立日益激化。笨拙行动,会被任一阵营当敌人,可能被盯上命。」
「......」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需要我再烧一次那里的王都吗?
正当我在沉思时,
「鲁迪乌斯大人。」
克莱曼像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如果,要探王家情报,有一个办法。」
「……什么?」
「向第二王女库莉丝殿下,直接请愿。」
嗯?
「那位姬君,民望极厚,以严厉断罪恶德贵族闻名。最后听到有关她的情报的时候,听说她还把一个行不正的边境伯,问都不问就处刑了……」
克莱曼压低声音,继续。
「另一方面,为了领民,甚至有打破王家规矩的危险。像鲁迪乌斯大人这样、拥有压倒性实力的人,以正当理由请求助力的话,或许……」
「……库莉丝王女,吗。」
含糊其辞,他想说的我大概明白。
我把茶杯送到嘴边,把温吞的液体灌入喉咙。
这几天,滞在克莱曼宅邸期间,我也对拉诺亚王国政治情势有了一定知识。
「对敌对贵族不容赦断罪的『冰之剑姬』。民众人气绝大,但因那性格苛烈,敌人也多……是这样传闻吧?」
「正是。她对行不正的贵族尤其毫不容赦。像我家这样留心正当商卖的还好,背地里干脏活的人们,都一样怕她、恨她。其中甚至有企图暗杀她的……」
那表情,是恐惧本身。
「不能再把克莱曼殿卷入危险。此前的协助,本人真的感谢。剩下的调查,我一个人做就好。」
「可是,鲁迪乌斯大人!」
「没事。别看我这副模样,身手其实还算可以。」
他们给我的恩义,已经足够了。从这里起,是我自身的问题。
我自身的、觉悟的问题。
开门,希露菲站在窗边,眺望外面景色。
察觉我脚步声,她回头过来看着我。
「……怎么样,鲁迪?」
「落空了。一般贵族的线,可以看作完全消了。」
「这样啊……」
希露菲这样说着,垂下视线。那表情上,浮着担心我的色。我站到她旁边,同样望向窗外。
「剩下的,只有王宫。」
「……嗯。」
「希露菲,能问一件事吗?」
「什么?」
「关于第二王女库莉丝殿下,你们似乎从来都没和我提过呢,你们知道什么吗?爱丽儿大人怎么评价她?」
我的问题,让希露菲有些意外。
「克莉丝殿下……?啊,那大概是因为她已经在两年前就彻底退出了夏利亚王都的社交界与政务吧?而且身为王女却与爱丽儿大人建立联系,本身就不是应该说的事情。」
「爱丽儿大人评价她是『不可预测的风暴』。手腕确实很强硬,民众支持也非常雄厚。只是,行动常走极端,敌我不分,要贯彻自己的正义。所以,拉为同伴可靠,变成敌人就是最麻烦的对手。」
「是吗……」
不可预测的风暴,吗。
确实,听她接连断罪恶德贵族的传闻,那评价大概是正确吧。
只是,我脑里,另一个疑念翻涌。
「呐,希露菲。」
「嗯?」
「如果……如果啊。如果,本该死了的人,眼前活着出现,你怎么想?」
希露菲一脸讶异看我。
「说什么呢,鲁迪。那种事,不可能有吧。」
「……是啊。不可能有。」
我自嘲般笑了。
对,这是本不可能有的情况。
我前世的记忆。
在阿陈旧历史的一节,以及民间的传言,那里是这样记载着的。
『拉诺亚王国曾经有两名公主,其中一人于十岁时因病夭折』
但是,对于这个情报,拉诺亚王室是矢口否认的,于是我也就把这个情报当成了都市传说一样的存在。
一直都没有什么第一第二公主,前世我曾经与希露菲一起承接过护卫拉诺亚公主的任务,所以很清楚。
在那个时候,拉诺亚只有『一个公主』。
历史异常点。
至少,我知的历史中,甚至结合我看到的部分龙神的轮回记忆里,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物。
然而,现在她还活着。
岂止如此,还作为「冰之剑姬」,对这国政治有巨大影响力。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或者,我的回归引起的、不可预测的bUg吗?
还是说,这「库莉丝」存在的本身,是人神设的新陷阱吗?
是人神的使徒吗?
我必须确认这「不存在之人」的真身。
那是找出塞妮丝的钥匙之一 ,直觉这样告知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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