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间章「沉睡的芭缇尔丝」前篇 (第3/3页)
女斩了我们家的私兵」。
压制抹平地方贵族这等恶劣企图,对我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般的日常公文处理罢了。
无论是打点的成本,还是隐蔽灭迹的费用,从我个人的私囊里掏出些许微不足道的零头便足以应付。
唯一麻烦的,只有巴尔塔斯和扎马斯嗅到了我离宫的动静、在四处暗中探查而已。
烦人的家伙。
床榻之上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头金发被细致地用木梳梳理整齐,在脑后利落地束成了一束漂亮的高马尾。
察觉到脚步声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看清她的脸的瞬间还是一时间愣住了。
气色已经完全恢复了。
原本满是泥污的皮肤重新恢复了白皙,此刻正有些局促不安地凝望着窗外。
原来如此,在魔力见底的状态下如烂泥般昏睡了整整四天,体内的魔力循环也随之恢复如常了吗。
想必是动用恢复的魔力,施展治愈魔术连同体内的细微损伤一并彻底治愈了吧。
加上在当时那片混乱绝境中能独自完成应急处理的身手,果然绝非寻常的治愈术师。
女子一见到我,便将双手叠放在腹前,动作流畅地欠身行礼。
「那……那个,还没向您当面道谢救命之恩,实在万分抱歉。」
听着她对我使用这种生疏的敬语,心里总有点微妙的违和感。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疏远。
对此感到难受的我,以烦躁的态度挥了挥手。
「把头抬起来。我可不是为了听你道谢才回来的。」
「失礼了。」
女子平静地欠身致意,在我的对面落座。
女人神色微显困惑地游移了一下视线,随后有些拘谨怯懦地在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
「这四天睡得挺沉嘛。腿上的骨头已经没问题了吗。」
「是的。多亏了您的照拂,魔力也已经完全恢复,刚才我也已经用治愈魔术将受损的地方彻底愈合了。还承蒙借用寝具……当真不知该如何向您表达谢意才好。」
「客套话说到这里就行了。我有话要问你。」
我向来没有把闲聊漫无边际拖下去的习惯。
那晚私兵为何会发了疯似地一路穷追不舍,我必须从这个女人的口中亲自问出缘由。
「交代你的底细,我不可能无休止地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藏在我的别宫里。」
「我的名字叫塞妮丝·格雷拉特。来自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一个名叫布耶纳村的小村落。」
「阿斯拉?」
我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
说到阿斯拉王国,那是坐落于中央大陆西端的大国。
距离我们所在的这片拉诺亚王国,隔着重重山脉与荒原,那是遥不可及的极远之地。
哪怕徒步或是连续换乘寻常马车,单程也至少需要整整一年光景。
「偷渡客吗?还是因犯下某种重罪被驱逐出境流落至此的亡命之徒?」
「不是的!我……某天突然之间,都被天空中降下的巨大白光所席卷....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家人似乎也都失散了,我也是之后才问清楚这里是拉诺亚.....怎么可能呢?」
她自己也是一脸不解的模样,疑惑的皱起眉头。
被白光包裹,就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飞到了拉诺亚?
我下意识的认为她在说谎。
但是潜意识又仿佛驱使着我去相信她。
在雪山里摔断了腿且魔力枯竭的术师,对于野生魔兽而言不过是绝佳的活饵。她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疑惑,塞妮丝伸手摸向了颈间。
从领口处被拉出来的,是用皮绳系着的一枚有裂痕的蓝色吊坠。
「多亏了这个……这是在离家之前,我的儿子鲁迪乌斯为我制作的护身符。那是注入了魔术的石头,在承受坠落冲击的瞬间,这块石头碎裂……在转瞬之间将我的腿骨重新接合固定住了。」
哦?居然有这么神奇的魔道具?
简直就是简易版的治愈卷轴了吧。
好奇的我拿起她胸前的吊坠拿出来掂了掂。
「……魔力附加品?好像不对。但是这内置魔力的样子,也不像魔道具 (ArtifaCt)......」
如果这个效果属实,若是流入黑市,足以掀起能匹敌一座小领地整年财政预算的巨额金币交易。
说这种东西是一个小孩子制作出来的,未免荒诞离奇到了极点。
她看起来并没有在撒谎。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我身上既没有钱包,也没有身份证明。向周围的人打听之后,我才知道这里是拉诺亚王国。想要回到故乡,需要一笔极其庞大的盘缠。」
「所以,你才在贫民窟开设了无证诊所,是吗。」
「说来实在惭愧,但当时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塞妮丝露出一抹苦笑。
既没有悬挂治愈术师公会的招牌,也没有草药的进货渠道,一个流民在街角开办的黑诊所——
按常理而言,本该作为非法行径被卫兵当场收押法办。
然而,她的医术是货真价实的真本领。其技术远远超越了寻常冒险者公会麾下的中级术师。
「贫民窟那些看似凶恶的人们,意外地都很通情达理。在为他们治好伤势之后,他们便开始自发保护起我的摊位……他们似乎比任何人都害怕我一生气便彻底放弃为他们治疗呢。」
哼,我不禁嗤笑出声。
无赖流氓也绝不是傻子。
比起贸然动手把人吓跑,作为守护神供起来牢牢拉拢反而是更明智的抉择。
就臭老鼠而言,这算得上是极其合理的算计了。
问题在于,这名声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光鲜亮丽的台面上。
「那么,你又为何会沦落到被子爵家的私兵追赶的境地。」
「我想……大概是因为太显眼了吧。」
塞妮丝皱紧了眉头。
「他们勒令我搬去领主的府邸。
不仅要为他们治疗伤员,还要求我交出挂在脖子上的吊坠……他们甚至将一份苛刻的契约书甩在我的脸上,企图将我的全部医术收归伯爵家私有,并将我本人作为一步也不准踏出府邸的『私有物』彻底软禁起来。」
「你拒绝了吧。」
「那是自然。我有着必须回去的家。丈夫、尚且年幼的女儿们,以及在远方工作的儿子……他们都在等着我回去啊。」
....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牵绊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明知地方贵族的权势何等手眼通天,却依然正面断然回绝。结果,伯爵动用了武力。
对于正规私兵部队的铁蹄而言,贫民窟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这是多么鲁莽的举动.....
但是,如果站在她的立场上我也没办法指责她。
我只是好奇,对她来说,家人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我无法理解。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总而言之,你不过是个一心只想赚取盘缠返回故土的普通人罢了,对吧。」
「是的。所以……我不能再继续给殿下添麻烦了。我打算离开这间寓所,去冒险者公会正式登记注册,接一些护卫委托来积攒旅费。只要工作一年左右,去往阿斯拉的马车费应该就能凑齐了。」
早就规划好了吗。
放她走就好。这才是正确的做法。既然在小巷深处救了她一命,我的情分早已仁至义尽。
塞给她几枚金币,将她打发去公会,我的任务便算彻底完成了。
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把一个底细不明的阿斯拉人留在身边。若是被王兄们的派系嗅到了风声,只会被当作横加攻讦的把柄。
但是....
孤身一人靠露宿风餐徒步走回去,根本就是寻死之人的妄想。
恐怕还没跨过关口,就会被盗贼扒光财物、转手卖给奴隶贩子。
想要在如今的王都雇佣到足以将一名治愈术师安全护送抵达、且值得完全信赖的护卫,绝非易事。
若在半途被护卫见财起意背叛杀害,我的善意不过是白白让她送命罢了。
会死掉。这个女人,一旦踏出这里同样会死掉。
我不要。
毫无缘由的强烈抗拒,自喉咙深处翻涌而上。
「坐下。」
从我口中吐出的,是比预想中还要低沉的声音。
塞妮丝吓得双肩猛地一颤,停下了脚步。
「诶……?」
「我让你坐下。你没听见吗。」
我依然抱起双臂俯视着她。
「花上一年的时间积攒旅费?别引人发笑了。」
从我嘴里吐出来的是超乎寻常的冷淡话语。
「这里是中央大陆的北端,拉诺亚。距离你的故乡阿斯拉,需要跨越无数个关卡边境与苍茫荒原。
一个连防身的前锋都没有的孤身治愈术师,你以为平安抵达的几率能有几分?
在半途的大路上被野盗斩首,或是被人口贩子掳走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度过余生,才是你最可能的下场。」
只要有着身为冒险者的经验,她便该明白这绝非夸大其词。
「而且,子爵的私兵此刻肯定还在全城搜捕你。只要你在王都的公会一露面,就会瞬间落入他们的罗网之中。你以为那个贪婪的贵族,会轻易放过已经盯上的猎物吗?」
「那、那个……可是,我必须回去啊!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还在等着我啊!」
「若是死了,一切便全成了空谈。」
我一刀切断了她的话头。
「你在哪里暴尸荒野与我毫无瓜葛。但是,若是刚走出我的别宫便横遭杀害,我的颜面何在?让置于王族庇护之下的人被轻易夺走,我在兄长们面前的威信何在?」
全都是谎话。
什么颜面,我根本毫不在乎。
对兄长们的震慑,也不过是事后编造的托辞罢了。
我仅仅只是,想要把这个女人留在自己的手边。
「在查明家人的确切消息之前,你暂且给我留在这里。」
「诶……?可是,我怎么能再继续给身为王族的您添麻烦……」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
「我让你留着你就给我留着。
不准踏出这间别宫的地界半步。饭菜和床铺我会吩咐人准备。若是想寄信,我会破例借你使用王家的公用驿递。
比起私人的邮路,能以快上数倍的速度稳妥送达阿斯拉。」
塞妮丝哑口无言,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我的脸庞。
「……信件,当真能帮我送达吗。」
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沙哑询问。
「啊啊。我会以我的名义,经由阿斯拉王都中转直接送至菲托亚领的官署。比起你独自一人去央求公会,要稳妥上数倍不止。」
塞妮丝垂下了眼帘。在膝头紧握的双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这想必对她来说很难受吧。
但是我那时无法理解她的感情,她那种思念家人的强烈感情。
「……我明白了。请容我厚颜接受您的好意。」
「明智的决断。」
我转过身去。迈开脚步快步走向客房的大门。
我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多作停留,因为我害怕自己心底那份丑恶的想法,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
「信写好之后交给侍女。内容我要亲自过目。要是里面混进了什么奇怪的暗号,我当场就会撕得粉碎。」
「呵呵,我可没有那么聪明机巧的本事呀。」
塞妮丝轻声笑了出来。那毫无防备的明朗笑容,再一次刺痛了我的心口。
我像是要拒绝继续交谈下去一般,猛地转身跨出了客房。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何等令人作呕的傲慢行径。
卡塔里娜如果看到了,会不会对着我伤心的指责呢?
但是,对不起,塞妮丝,我很自私。
「……真是无可救药。」
自嘲般地低啐了一句,我迈开了脚步。
即便如此,我依然没有放手的打算。
想要我主动割舍好不容易找到的相似的两朵花,对于如今的我而言,根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翌日,塞妮丝呈递上来了两封书信。一封寄往菲托亚领布耶纳村的保罗·格雷拉特收;
另一封则寄往同领的要塞都市罗亚,鲁迪乌斯·格雷拉特收。
写给丈夫,以及写给赠予她那枚护身吊坠的儿子的信件。我在执务室的桌前收下了信件,盖上官方的检验印戳后,转交给了王都的中央
邮政院。动用最高优先级的特快公用班次。
寻常商队需要耗费数月路程的远途,凭借沿途换乘快马,仅需半个月便能送达阿斯拉的特快专递。
自那之后,半个月的光阴悄然流逝。
塞妮丝遵从着我的吩咐,一步都没有踏出过我的寝宫。
清晨,当我走过长廊准备前去处理公务时,她必定伫立在窗边,凝望着南方的天空;
傍晚,当我返回别宫时,她总是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紧紧攥着胸前那枚碎裂的吊坠。
从本宫归来的路上,躲在中庭树丛的阴影之中,我曾无数次仰望客房的窗扉。窗边总是伫立着塞妮丝的身影。
双手搭在栏杆上,凝视着遥远南方的天空。
随风轻扬的金发,如祈祷般在胸前交扣的纤细手指。
仅有一次,在深夜路过客房门前。
『米里斯神啊,求求您……求求您保佑保罗、保佑鲁迪、保佑诺伦、爱夏、莉莉雅平平安安……』
她是属于他国的人,终究有着必须回去的归宿。
只要回信一到,这份契约便会画上句号。
我不过是个短暂的庇护者,而她也不过是暂时受到收留的避难民罢了。
在这整整十五天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心底这般反复告诫着自己。
随后,在满半个月那一天的清晨。
走进来的是邮政院派来的特使,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皮袋。
来自阿斯拉王国的回信。
寄件方是管辖菲托亚领的阿斯拉王立骑士团驻屯总部。
我一言不发地接了过来。将皮袋放在桌上,用短剑削落了火漆。
从中滑落出来的,正是塞妮丝亲手写下的那两封原件信件。
甚至连封口都未曾被拆开过。在羊皮纸的表面上,赫然被阿斯拉王国极其无情地盖上了朱红色的大印——
『因菲托亚领全境消失,作为查无此地特此退回。该地域目前已置于王立调查队管辖之下,领民全员认定为失踪。』
从皮袋的底部,滑落出了另一张薄薄的报告纸。
那是经由中央外交途径送达的紧急特级军报抄本。
『甲菲托亚领全境突发大规模魔力灾害。包括城镇、农村在内的一切构造物尽数消灭。数万规模之领民全员断绝音讯,推测死伤者极多。』
那个女人,能够承受得住这个打击吗?
那个为了家人而苟延残喘、发誓哪怕花上一整年也要走回去的女人。
我莫名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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