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燕京门外 (第2/3页)
的,每一块牌子都动过。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 · 一间空屋子 · 午后
他们进了“十七”那一间。门没有锁,门是搭着的——一根草绳搭在两边的钉子上。草绳是旧的,搭的方向跟别的屋子不一样:别的草绳是从上往下搭,这间是从下往上。
屋里什么都没有:一张床,床板是新锯的,锯口的木屑还在;一张桌,桌上一只碗。碗里有水,水是满的,碗边上压着一根草,草是白的。
顾惊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那只碗。“跟河北岸那村子,一样。”
“一样。”
“那就是同一批人干的。”
“不是同一批。”叶孤鸿走到桌前,没有碰碗,看的是碗底下的桌面。桌面上有一圈印,是水渍干过留下的。一圈,只一圈。“河北岸那村子,碗底下的桌面是干净的。这间是脏的。”
“什么意思?”
“河北岸那碗水是新摆的。这碗水摆了很久了。”
“摆了很久,水还这么满?”
“水满,是因为有人每天都添。”他往窗户看。窗户是纸糊的,纸上面有一个小洞,洞的位置正对着院子——从这个洞里能看见谁从院门口进来。“有人一直在看这间屋子。”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住进来。”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 · 院子 · 傍晚
傍晚,来了一个孩子。
七八岁,拎着一只小桶,桶里是水。他进了院子,没有看屋里,直接走到“十七”那间,把门上的草绳解下来。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住,把桶放下。
孩子把桶里的水倒了一点进屋里那只碗,倒得很准。从门口到桌子隔了六步,他没有走错一步。倒完了他把碗边那根白草拿掉,从怀里掏出另一根,插进碗边——也是白的,也是新的。
然后他把空桶提起来,走到门外,把门带上。他没有锁,把草绳照原来的样子搭回去——从下往上。
他出了院子,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上那个洞,然后往南走了。
顾惊澜站直了。“他往南走了。他不是这儿的人。”
“他是南边来的。”
“你怎么知道?”
叶孤鸿指了指那扇窗户。窗户纸上的洞,边缘右边比左边毛。“看风这个洞,是南边墙上挖的。南边墙上挖洞,是因为他不看北。他不看北,是因为他看的是这条街上来的人。这条街上来的都是往北去的。”
“他要看往北去的人。”
顾惊澜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孩子在街口拐了一下,拐的方向是城南门。“他往南门走,却不进来。”
“他等着。”
“等谁?”
“等一个从南边来的人,住进第十七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门里 · 夜
夜里,他们跟着那个孩子进了城。
门没有关,但不是全开——门缝留了两个人的宽。门后头站着两个人,都袖着手。他们不问话,只是看,看每一个人走过去的时候走几步。
顾惊澜走过去。她走得很自然,走了六步。那两个人没有动,但她看见左边那个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叶孤鸿走过去。他跟在两个人后头,跟的距离正好是那两个人之间的空。他走过去了,那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动。
那个孩子也过去了。他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桶。门后头那两个人看着他过去,让开了半步——让得很自然,像早就知道他这时候要过去。
顾惊澜走出一百步之后才说话。“他们认得那个孩子。”
“认得。”
“那孩子是他们的。”
“是他们的。”
“那孩子为什么给一间空屋子添水?”
叶孤鸿停下来,回头。城门在那儿,门后那两个人还在,袖着手,不看不问。“因为这间屋子是留着住的。”
“留着谁住?”
“留着往北来的人住。”
“往北来的什么人?”
他没有答。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摸出来——是那块白布,宣城那半截桨上解下来的白布。他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住进去的人,头一天会有人给他添水,第二天会有人给他送饭,第三天会有人问他从哪儿来,第四天他就没出来。”
顾惊澜看着他。“这是招待。”
“这是招待。”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门里 · 那两个人 · 后半夜
后半夜,叶孤鸿一个人回到了城门里。
门还开着,门缝还是两个人的宽。那两个人还在,还在袖着手。什么都没变,像这三个月里他们没换过班。
他站在离他们二十步的地方,不走,等。等了大概一炷香,左边那个人动了——从袖子里把手抽出来,搓了两下,放回去,然后看了看右边那个人。右边那个人点了点头,点的幅度很小,小得像没点。
左边那个人就从门后走出来了,往北走了十几步,停在一盏灯底下。灯是挂着的,灯油快完了,灯苗很小。他站在灯底下抬起头——他不是看灯,是看灯下面。灯下面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时辰。
那人看完了转身回去,走的是原来那十几步,一步都没多,一步都没少。叶孤鸿数了:去十三步,回来也是十三步,来回二十六步。二十六个,是两遍十三;两遍十三,是一夜。
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住,回头。城门那儿有一样东西变了——那盏灯的灯苗灭了。灭得很突然,不是烧完的,是有人吹的。吹了就说明换更的时候到了。换更的时候是夜里最要紧的时候,因为换更那一刻,门后头没有人看。
这一夜,燕京城的南门,有一个时辰是没有人看的。
叶孤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没有返回去,也没有告诉顾惊澜。他知道那一个时辰的空当是留给别人的——留给他们,还是留给别人,他要等到明天才知道。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门外 · 官道 · 车
官道上过的两辆车,叶孤鸿都看了。
空车是先过的那一辆。车轮很干,轮轴上的油是新上的,木头是干的,干了才响;过了没多远,声音就变了,变得闷——是车板上压了东西。他把这两件事记下:车出去的时候是空的,回来的时候不空。
装柴的那辆后过。柴是湿的,湿柴重,骡子脖子上的绳勒得很深。绳勒得深,说明这车走的不是短途。他跟着车走了十几步,看地上的辙。辙是斜的,压过了官道的边线,一直压到路肩外面去。
“车是往空地去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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