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出塞 (第2/3页)
什么?”叶孤鸿问。
“送个信。”他说,“他死在这儿,得有个人回去说一声。他说过,出十个人,回来的要有个数。写不出数,家属不算数。”
叶孤鸿看着他。“你走了,他怎么办?”
“他在这儿躺着。”那人说,“等到有人来收。收的人看袖子上的字。袖子上的字是我写的,写的是他的姓,不是他的名。名我不写。”
“为什么不写名?”
“名写了,就成一个人的事。”他把马的肚带紧了紧,“只写姓,是这一路的事。这一路出来九个人,往回走一个,这些都是这一路的事。”
他从马鞍底下割了一段旧绳,交给叶孤鸿。绳是麻的,磨得发亮,中间的股断过,断口是接上的,接得不好,粗出一圈。
“鞍底下还有九块。”他说,“这块是我割的。你拿着它,到了地头,人家认绳不认人。”
叶孤鸿把那段旧绳收进袖子。
那人翻身上马,往南走了。马跑得不快,跑出一里,回头看了一次,然后就不回头了。
杨树底下,鞍上躺着的那个人,袖子朝外,那个“杜”字朝着北。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北门外 · 一处空院子 · 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处空院子。是驿站留下的偏院,正房还在,屋顶没有塌,院墙塌了半边。
院门是虚着的。门板斜靠着门框,从外头看,像是风吹歪的。
叶孤鸿推了一下。门动了半寸,里面被拉住了。
他没有再推。他绕到院墙的缺口,进了院子,走到门后头。
门闩上系着一根绳。绳从门缝里穿出去,绕在门环上,又穿回来,绳头在门里头。绳上有三个结,三个结都是活的,不是打死的那种。
“里面有人。”顾惊澜说。
“有人。”
“他把门从里面搭上了。”
“对。”
顾惊澜看着那三个结。“他不想让人进来。”
“不是。”叶孤鸿说,“他要是真不想让人进来,把门从外面带上就行。从外面带上,是走的人搭的,搭完了他就走了。从里面搭,是留下的人搭的。他没有走。”
“那他为什么还搭?”
“让别人以为里面没有人。”
风不问站在门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叶孤鸿把绳上的三个结一个一个解开,然后把门推开,推开之后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让开路。
屋里没有人。屋里是干净的。一张桌子靠墙,桌面上没有灰。三只碗摆在桌上,碗口朝下,扣着。碗沿底下压着一根干草,草是白的。
“前些天有人来过。”顾惊澜说。
“不是前些天。”叶孤鸿看那三只倒扣的碗,“草是白的,没有湿印子,摆的时候地是干的。这是这一两天的事。”
少年站在门口,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用炭在上头画。他画的是这个院子,画了三笔就画完了:一笔门,一笔桌,一笔绳。他把绳画得最长,从门环一直画到桌子底下。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第一天 · 天黑
出了燕京往北走三天,就没有村子了。
第一天夜里,他们在土坎底下生了火。火小,不敢大。北边的风大,火大了,几里外都看得见。
崔闻笛把药包一层一层打开,翻出最底下那一层。那一层里是几根枯草,叶子细,颜色发灰。他抽出一根,折断,凑到火边上。
“这是什么?”风不问问。
“防冻的。”他说,“走路的人贴在脚上,血走得快一点。”
“有用?”
“有一半用。”崔闻笛把那根草搁在火上,草没有立刻烧起来,先冒烟,烟是青的,直着往上走。“另一半是给人看的。你贴了,你自己心里就有数。心里有数的人不走死路。”
风不问看他一眼。“你说话像叶孤鸿。”
“我不是。”崔闻笛把草从火上拿开,“他是算的,我是闻的。”
叶孤鸿在土坎上坐着,往南看了一眼。南边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你在看燕京?”顾惊澜问。
“在看灯。”他说,“十七间后墙那个位置的灯。今晚没亮。”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第一夜
顾惊澜坐在火边上,把那把短刀横放在膝盖上。刀是叶孤鸿给她的,刀柄上缠着三圈绳,绳头打的是活结。
她先用右手敲刀鞘。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七下的时候,她的手换了过去,左手接上,接着敲。
敲完一轮,她停下。
“你敲的是什么?”风不问问。
“过江的时候,船上有人这么敲。”
“敲几下?”
“七下。”顾惊澜说,“敲到第七下,不是停。”
风不问等着她往下说。
顾惊澜看着火。火苗贴着地走,走一下,缩一下。“第七下是换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谁。她是说给火听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叶孤鸿在土坎上头站着,背朝着火。听完,他没有回头。
“你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一半。”顾惊澜把刀收进鞘,“那个人告诉我这个,不是告诉我怎么敲。她是告诉我,敲到第七下要换手。换手的意思是,前头一个人敲,后头得另一个人接。”
“对。”
“可她敲的时候,敲的是那条船。”
“船是空的。”叶孤鸿说,“她敲给船上活着的人听。船上的人,不在了。所以她敲完了,得有人替他们答。”
“谁答?”
“答的人还在赶路。”他转过身来,看着那堆火,“第七下已经敲出去了,答的人还没到。”
顾惊澜把刀横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敲。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第二夜 · 土坎底下
第二夜还是那个土坎。
半夜,土坎后头有动静。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牲口刨地的声音。雷不苦先坐起来的。他是验尸的人,睡觉时耳朵不深。
叶孤鸿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去摸刀,他先听。
声音在一里外。刨了几下,停,再刨几下。
“马。”雷不苦说,“拦不住的马。缰绳在树上的马才这么刨。”
“你怎么知道?”
“刨地是往外刨的。人牵着,马往前刨;拴在树上,马往两边刨。”雷不苦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它刨了一夜了,蹄子底下是个坑。”
叶孤鸿往那个方向走了一里。雪地上站着一匹马,缰绳绕在一棵枯杨的矮枝上,绕了三圈,打的不是活结。马鞍在背上,鞍上没人。鞍的一边挂着一只水囊,囊是空的,被咬破过。
那匹马看见人来,不叫,也不躲,只是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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