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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潢水 (第2/3页)

  “跳板三尺。”她说,“船是三丈的船。”

    叶孤鸿看她。“你会看船。”

    “我数过。”顾惊澜站起来,“宣城那边有船,我数了一个下午。”

    她走到冰边上,看冰上那两道车辙。她蹲下去,把两只手撑开,从一道辙量到另一道辙。她量了三回。

    “八尺六。”她说。

    “你量得准?”

    “我量的东西,没有错过一回。”她站起来,把手上的雪拍掉,“我不知道八尺六是什么意思。可是有人一直在用这个数。从黄河边上开始,一直到这儿。同一条道上的车,从南到北都一样宽。”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南岸 · 岸上的一堆石头

    岸上有一堆石头。

    石头堆得不圆,是长方的一堆。石头堆旁边坐着一个人,很老,胡子冻成一绺,脸上没有表情。他膝盖上放着一根桨,桨很短,桨叶上缠着布。

    他不看河,看的是对岸。

    “你在等人?”风不问问。

    “等船。”

    “船呢?”

    “船没了。”老人说,“去年春天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这堆石头。”

    “石头是谁堆的?”

    “我堆的。”他说,“船上几个人,我堆几块石头。”

    “几块?”

    老人没有答。他把桨的一头抬起来,指给她自己看。桨叶上缠着的布是白的,缠了很多层,缠得厚,厚得像一个小枕头。

    “你去看。”他说。

    风不问走到石堆前。石头一共七块。最上面那一块是小的,扁的,压在别的上面。

    她回来,蹲在老人旁边。

    “七块。”

    “七块。”老人说。

    “船上是七个人?”

    老人摇头。“船上八个人。有一块我没堆。”

    “为什么?”

    “有一个回来了。”他说,“去年秋天回来的。他回来了三天,又走了。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去哪里。”

    “他回来那三天说什么?”

    老人把桨往雪里顿了顿。“他说,船不是沉的。他说船上的人是一个一个走的,不是一起走的。走一个,少一个。船靠岸的时候,船上没人。”

    风不问没有再问。她把白布条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南岸 · 晌午

    第三天晌午,他们到了潢水。

    河很宽,宽得看不全对岸。水没有冻透,中间有一道活水,黑亮的一条,从西往东走得很慢。活水两边的冰是白的,白得厚,厚得能走车。

    冰上有车辙。车辙宽,两道一道,间距八尺六。

    “去年也走过车。”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是去年的?”

    “辙底下冻着碱。”他指着辙边,“碱是化了又冻,冻在辙里的。今年的辙口是新的,边上有碎冰,去年的辙口是圆的,被风吹圆了。”

    “拉的什么?”

    “盐。”叶孤鸿说,“八尺六的车,拉的是盐。”

    “拉盐的车走冰?”

    “走冰省钱。”他说,“冰上是官道以外最平的路。冰上不用修路,也不用交税。化了就没有了。”

    顾惊澜看那些车辙。车辙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西边是河的上游。

    “车往上游走。”她说。

    “对。”

    “上游是什么?”

    叶孤鸿看着西边。西边是白的,白到看不见别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可是有人从上游往东送东西,一年送一趟。送东西的人,不在这本册子上。”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南岸 · 一个冰窟

    离岸半里,冰上凿着一个窟窿。

    窟窿是圆的,凿得很齐,边上堆着一圈冰碴。窟窿旁边坐着一个人,披着一张羊皮。他面前摆着一根杆子,杆子的一头插在窟窿里,另一头支在冰上。杆子上系着线。

    他看见他们,也不起来。

    “有鱼吗?”叶孤鸿问。

    “有。”他把杆子提了一下,线上来一条鱼,鱼小,比手掌短,冻得硬。

    “这么小。”

    “大的在下头。”渔人说,“上头是厚的冰,下头是活水。活水里才有大的。凿到活水,要凿三尺。”

    叶孤鸿蹲下来,看那个窟窿。窟窿里的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你在这儿凿了多少年?”

    “记不清。”渔人说,“我爹凿过的窟窿在那边。”他往东指了指,东边冰面上有一圈旧的痕迹,被风吹圆了。

    “你见过冰底下有人走吗?”

    渔人抬起眼看他。他把鱼放进身边的桶里。

    “见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渔人说,“夜里。冰底下有东西走过去。不是鱼,鱼是横着走的。那个是直着走的。”

    “你看得见?”

    “我不看。”渔人把手里那根杆子往窟窿里顿了顿,“我听。冰底下走东西,冰会响。横着走的响是碎的,直着走的响是一声,长长的一声。”

    “那是什么?”

    “是人。”渔人说,“人贴着冰底下走。冰底下有一层水,水薄,人能贴过去。走一趟,要半个时辰。上来的时候,人冻成白的。”

    叶孤鸿站起来。“从哪边上来的?”

    渔人往北指了指。“对岸。对岸有一个地方,冰没冻,一年到头不冻。那地方的水是热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冰上 · 傍晚

    傍晚,他们过河。

    叶孤鸿走在最前头。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杆,走一步,把杆子往冰上顿一下。

    “为什么要顿?”风不问问。

    “听。”他说,“冰是分层冻的。实冰的声音是闷的,虚冰的声音是空的。空的冰底下有气,踩上去会断。”

    走了两百来步,他停下来。

    “不许回头。”他说。

    “为什么?”

    “过河的人不回头。”他把杆子往前送了一尺,“回头的人,脚就停。脚一停,冰受力就变。”

    “谁定的规矩?”

    “不是谁定的。”叶孤鸿说,“是河定的。”

    他们往前走。冰很静。冰底下有一种声音,很远,很低,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

    走到中间,风不问听见背后响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握紧了一点。

    “别停。”叶孤鸿在前面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北岸 · 夜

    过了河,天黑了。

    北岸有一处背风的土坡,坡底下有柴,是别人留下来的,柴捆得很整,捆柴的绳子还在。

    叶孤鸿让人先把火生起来。火起来以后,他才去看水。

    北岸有泉。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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