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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潢水 (第1/3页)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一段 · 第一天 · 白天
第一天,他们在雪地上碰见一辆车。
车是往南的。车上盖着草,草堆得很高,草上头坐着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男人在车辕上拉着,女人把脸埋在孩子的棉袄里。
叶孤鸿让到路边。
车走过去,草底下露出一点东西。草盖得不严,靠车尾那一角露出半块木头,木头是板,板上有孔。
“停车。”叶孤鸿说。
男人把车停下。他没有说话,两只手还搭在车辕上。
“草底下是什么?”
“木头。”
“什么木头?”
男人不说话。
“抽一块出来看看。”叶孤鸿说,“我不拿你的。”
男人弯下腰,从草底下抽出一块木板,递过来。木板比巴掌长一点,两头各有一个孔,板面是光的,磨过,磨得很平。
板上没有字。
“刻字的地方留着。”顾惊澜说。
“留着。”叶孤鸿把板翻过来。背面也是光的。
“多少块?”
“一车。”
“往南拉?”
“往南。”
“拉到哪儿?”
“不知道。”男人说,“有人给钱,让我拉到一个地方交给一个人。那个人认孔不认板。”
“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男人把木板塞回草底下,塞得很整齐,“给钱的人说,你只管拉。他会来取。”
男人把车拉起来,往前走了。走出很远,叶孤鸿回头看。那辆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辙,辙很深,深得跟装了石头一样。可是草底下是空板,一百块空板也没有一车石头重。
“车上还有东西。”顾惊澜说。
“不是东西。”叶孤鸿说,“是重量。”
“那装在哪儿?”
“草底下,板的底下。”他说,“板是上面那一层。上面那一层是给人看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一段 · 第二天
过了废关口往西,有一百二十里没有水。
不是没有雪。雪有的是,踩下去到小腿,白得眼睛疼。可是雪不能喝。吃雪的人,越吃越渴,吃到第三天肚子里像有一块石头。
他们走了两天。第二天晌午,水囊里只剩三囊。
崔闻笛把三个水囊摆在雪地上,摆成一排。
“一天一囊。”他说,“三个人一个囊,一人一口。”
“一人一口是多少?”风不问问。
“一口。”
“走几天?”
“不知道。”崔闻笛说,“按旧道算,走了两天。前头还有多远,没人告诉我。”
他把水囊重新系好,系得很紧,然后把三个都收进自己怀里,用衣服裹住。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抱着胸口,走得很小心,像抱着三个孩子。
“你为什么不背着?”叶孤鸿问。
“背着,会有人来问。”崔闻笛说,“问的人一问,我就要分。分了就没有了。”
“谁问?”
崔闻笛没有答。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你。”他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一段 · 第二天 · 傍晚
傍晚,雪地上露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手。
手从雪里伸出来,五指张着,指甲是黑的。雪压到手腕,手腕以下埋在里头。看那个方向,人是从西边走过来,倒在东边。
叶孤鸿蹲下去,没有先挖。他先看雪。他看手周围的雪。
“不是冻死的。”他说。
雷不苦过来,蹲下,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是白的,没有冻裂的口子。
“冻死的人,手是蜷着的。”雷不苦说,“他是张着手倒下去的。”
“倒下去多久了?”
“三四十天。”雷不苦说,“雪化过一回,又下了一回。他上半截被雪埋过三回,手腕这一截没埋上,所以颜色不一样。”
“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雷不苦看脚印。脚印在雪里只剩下浅坑,坑排成一列,从西往东。坑与坑之间,间隔是匀的。他量了三个坑。
“每步一样远。”他说,“他走得很稳。稳的人不是逃命的人。”
“那他是怎么倒的?”
“我不知道。”雷不苦说,“稳的人倒下,要么是喝了什么,要么是看见了什么。”
叶孤鸿看那只手张着的方向。五指对着东。东边是燕京的方向。
“他倒的时候冲着东。”他说,“冲着南边来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无水的一段 · 夜
夜里没有火。没有柴,草也是湿的。
他们背靠背坐着。闻人默坐在最外头,他把耳朵贴在雪上。
“后面有人。”他说。
“多远?”
“听不见多远。”他说,“雪传声,传得很远,可是传得不清。我听见一种声音,一下一下的。”
“马蹄?”
“不是蹄。”他把脸侧的雪扫开一点,把耳朵贴到地上,“蹄子是四下的,一块一块。这是一下一下,很匀。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
“停多久?”
“不长。”闻人默说,“停的时候也在响,响得比走的时候轻。”
叶孤鸿问:“是不是每七步停一次?”
闻人默把耳朵从雪里抬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听过一回。”叶孤鸿说,“在冷山那边。”
“谁告诉你的?”
“一个牧马的人。”叶孤鸿说,“他说,每七步停一次,不是累。是数。”
“数什么?”
“数自己走了多远。”叶孤鸿说,“数到七,再从头数。这样的人,是要走很远的路的。”
闻人默重新把耳朵贴回雪上。贴了很久。
“他停了。”他说。
“停了?”
“刚才那串声,停在离我们半里的地方。”他把头抬起来,“他不走了。他在等天亮。”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南岸 · 一处旧渡口
离他们过河的地方往东半里,有一个旧渡口。
渡口已经不用了。跳板还在,木头烂了半边,另一半插在冰里。岸上有一根桩,桩上绕着一根缆绳,绳盘得很整,盘成一个圆,压着一块石头。
顾惊澜走过去,把绳上的雪拂掉。绳是麻的,粗,摸上去硬。她把绳上的股数了一遍。
“七股。”她说。
“怎么了?”
“渡口的缆绳是九股的。”她说,“七股的绳,是船上的绳。”
她又去看跳板。跳板宽三尺。她蹲下去,用手量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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