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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马料 (第3/3页)

“四十匹马,一个声音。走七步,少一下。”

    他把木片还给少年。少年把木片揣进怀里。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第二天 · 桩边上

    第二天一早,叶孤鸿去看那四十根桩。

    他把牌上的号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九根,他停住。

    “这个号重复了。”

    顾惊澜过来看。第九根桩上的号,跟第三根一样。

    他们把四十块牌都看了一遍。四十块牌,三十三个号。有七个号用了两回。

    “七副。”顾惊澜说。

    老马倌在绳上挂草,听见了也没有回头。“号是给驿站报的。”

    “报数的人报什么?”

    “报号。”他说,“不报马。”

    “少了马呢?”

    “少一匹,换一匹进来。号一样,账就平了。”他把草挂好,“账上从来不数马。账上数的是这条道上有几个号。”

    “去年出去三十七匹。”叶孤鸿说,“回来几匹?”

    “九匹。”

    “账上呢?”

    “账上出去三十七,回来三十七。”老马倌把草拍了拍,“少的那二十八匹,号还在。”

    叶孤鸿把第三块牌和第九块牌并在一起看。两块牌是同一年的木头,锯口一样高,刻号的人是一个人,刻的用刀手法一样,起笔的地方都在右边。

    “同一个号,两匹马。”

    “马长得也一样。”老马倌说,“这条道上的人分不出马。他们只看号。”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第二天 · 厩里

    雷不苦掰开一匹马的嘴看牙。

    “几岁?”叶孤鸿问。

    “十四五。”雷不苦说。

    “马的牙能看年纪?”

    “能。”他把马嘴合上,拍了拍马脖子,“牙上有槽。槽浅的年轻,槽深的老。槽磨平了,就数不清了。”

    “这一厩的马呢?”

    “没有一匹年轻的。”他说,“都到岁数了。”

    “到了岁数怎么样?”

    “到了岁数,走不动远路。”雷不苦把手上马的口水在雪里擦了擦,“走不动的马,一般留在原地养。这一厩还天天在用。”

    “用了会怎么样?”

    “用一程,顶一程。”他说,“顶到不能顶,换一匹。”

    崔闻笛从槽里取了一小把料,用布包好,系在药包外头。

    “你带这个做什么?”

    “回去算。”崔闻笛说,“算清楚掺了多少,就知道喂了多久。喂得久,是给远路的;喂得短,是给一次用的。”

    他把布包往药包里头塞了塞,塞到最底下那一层。

    “雷小满带回来的那一筒水,”他说,“也是这个道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第二天 · 傍晚前

    顾惊澜在马槽边上坐着。槽是石头的,很长,敲上去有响。

    她用手指敲槽沿。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七下,她换了手,左手接上。

    老马倌在她后头站着。他一直没说话。等她敲完一轮,他才开口。

    “你会数拍子。”

    顾惊澜回过头。

    “敲七下换手的人,”老马倌说,“是从江上来的。”

    “你见过?”

    “见过一个。”他说,“很多年以前。她一个人骑马从南边来,在这儿歇了一夜。她也敲,敲的是槽沿。她敲完问我:你这儿有几匹马?”

    “你怎么答的?”

    “我答四十。”老马倌说,“她说:不对,你只有三十三。”

    顾惊澜没有说话。

    “她说三十三的时候,我还不信。”老马倌把草绳从桩上解下来,“后来我数了号,三十三。号是三十三,马是四十。”

    “她姓什么?”

    “没问。”他说,“她走的时候,旗是卷着的。”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第二天 · 后半夜】

    后半夜,厩里忽然没有了声。

    马厩里有四十匹马。平时夜里总有响,有嚼草的,有踢蹄的,有蹭桩的。这会儿一下全停了。不是安静,是所有的马同时停下来听。

    老马倌先起来的。他没有点灯。他把厩门那根草绳解开,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匹马。

    马是黑的,瘦,鬃上结着冰。它背上驮着一副鞍,鞍上没有人。它站在雪地里,不动,也不叫。

    老马倌往边上让了半步。那匹马自己走进厩里。

    它没有停,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靠里头的那个空位,站住。

    四十匹马,一个都没有叫。

    老马倌把那根草绳重新挂回桩上。

    “这个位置是它的。”他说,“去年出去的时候,它站在这儿。”

    叶孤鸿走过去。他先看马的前腿,看掌。掌是方头的,掌底磨掉了一半,磨得平。

    “走得很远。”他说。

    “走了一个来回。”老马倌说。

    叶孤鸿把手伸到鞍底下。鞍底下垫着东西,一层一层的。他把最上面那一层抽出来。

    是一块桦皮。巴掌大,软,磨得发白。他把它翻开。背面有一道刻痕。

    一道。很短。是横的。

    刻痕是新的。木头断口还是白的,边上只沁进去一点点黑,那是雪水沁的。

    “这是记人的。”叶孤鸿说。

    “记什么?”

    “往北去的人,记一横。”他把那一块桦皮放回去,放回原来那一层,“回不来的人,一横就够了。”

    老马倌看着那副鞍。“谁刻的?”

    叶孤鸿没有答。他把手从鞍底下拿出来。

    那匹黑马始终没有动。它的头一直朝着西边。

    西边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闻人默站在厩门口。他把耳朵朝着外面。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

    “跟着我们的那十一匹。”闻人默说,“它们不进马场。它们停在桩外头。”

    老马倌走到门口,往外看。桩外头的雪地上,什么也看不见。

    “你听见的?”

    “听见的。”

    “几匹?”

    “十一匹。”闻人默说,“骡子,都在雪里站着。站着不动的骡子,蹄子底下是热的。”

    老马倌把厩门关上。他关门的时候,动作比平常慢。他把门闩插上,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马场的门,夜里平常不上闩。”他说。

    “今晚为什么上?”

    “因为它们不上来。”老马倌说,“不上来的,比上来的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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