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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九十五章 盛夏 (第1/3页)

    六月,长安盛夏。

    这似乎是大乾王朝两百余年国祚里,最为闷热难熬的一个夏天。

    日头毒辣,天无云彩,朱雀大街两旁那些原本该是枝繁叶茂、绿意盎然的老槐树,此刻却一片片叶子蔫头耷脑地垂落着,表面覆着一层厚厚黄土,显得毫无生气。

    魏佞忠的马车,就是在这样的风景里,从明德门进的城。

    守城军官原本正躲在阴凉处摇着蒲扇,远远地一眼便认出了马车前挂着的内廷司礼监的牌子,以及车辕上的云纹标记。

    那军官像是被扎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蒲扇一扔,忙不迭地大声呵斥着手下移开拒马,点头哈腰地放了行。

    连例行装装样子的查验都免了,甚至还谄媚地冲着车厢拱了拱手,尽管他根本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哪位宫里的祖宗。

    车厢内。

    车帘被轻轻掀开了一角,魏佞忠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看。

    长安总还是热闹的,只是这城里的流民乞丐越来越多了,那坊墙根下、那巷口处,到处挤满了流民棚子,还有那些赤着脚,因为吃多了树皮草根而鼓起肚子的孩童,跑来跑去。

    带着酸腐馊味的热风扑面而来,钻进他的鼻腔,他皱了皱眉,嫌恶地掩了掩鼻子。

    看起来情况比他离开时还要恶劣上几分...西北那边起了战事,听说党项人有可能南下,整个西边的百姓都在扶老携幼地往长安逃,官府一开始还大规模辟谣了几次,说战事再怎么打也打不到渭水来,那些党项蛮子不过是穷疯了想在西凉抢一把,大家就安生回原籍过日子就好。

    可没人信。

    仔细想来,从换了承平年号开始,朝廷就好像在一次次地打自己的脸,先是说新帝登基海晏河清,要大赦天下裁撤军备,结果才开年草原上的游牧异族就南下了,幽燕直接就打得热火朝天起来。

    然后说要与民休息,减免赋税,结果第二年开始,原本的赋税是降了,可又摊派了各种各样之前听都没听过的税,从年头收到年尾,临了一算账,嘿他娘的交得比往年都多。

    再之后,黄河决堤,江南大旱,朝廷下了公文,说是要重视灾情,开仓赈济,然后也不知怎的,各种各样的反贼都冒出来了,虽说大部分都是在南方打转,压根没威胁到洛阳长安,但他娘的那架势谁听了谁不心慌。

    现在说党项人打不进来,那万一哪天起床发现自己老家都被围了怎么办?

    简而言之,现在朝廷说什么话,老百姓们听了都得留三分余地--这还是往好听了说,说难听点反着听好像也绝不会出错。

    于是乎,今年的长安可谓是流民遍地,混进城的手段那可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甚至还专门出现了收了钱就帮人进城的牙人,整个行业都一片欣欣向荣。

    但有个问题是,进长安就够难了,进去后想出来就更难,好些百姓就是倾家荡产进了城以为以后能在长安扎根,混不上长安户口起码也能吃上京城饭,可一站在街头才发现他娘的长安居大不易这话是真的很有道理。

    毕竟流民黑户进了城找不到工做,不做工就没钱,没钱就吃不上饭找不到地方住,而长安本就因为漕运断绝,一涨再涨的粮价,如今更是高到了天上去,久而久之自然就要混成乞丐,最关键的是还出不了城,只能被活活困死在城里。

    至于有困难找官府这话就更搞笑了...兵部巡城司,京兆尹衙门之类,每天都在派人沿街搜,专抓那种混进城的流民,抓到了开口就是漫天要钱,你小子要是还有点身家,出笔血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下次巡街之前说不定还能给你通个风报个信。

    你要是没钱?那事情就简单了,送你出城那是遂了你的愿,想得倒挺美,实际上是关进大牢,等刑部那边审完再说,至于说什么时候轮到你的案子,那就得看大老爷们的心情了,毕竟这天底下案子这么多...要因为这破事只关个四五年就轮到你,那就算你小子命好了。

    --而且牢里虽然管饭,但你是吃正常伙食还是三天饿九顿快死了才给你一碗泔水,完全取决于你外头的亲人能不能给牢头塞点钱。

    ...这世道反正就这样了。

    可笑的是。

    即便在这等世道里,在那些朱门大户、达官贵人的府邸深处,照样是冰块消暑,歌舞升平。

    那些世家公子们,依然拥着醇酒美人,在宴席上高谈阔论着天下大势。

    他们一顿宴席的花费、随手赏给伶人的碎银,就足够这些徘徊在城内城外的流民们吃上整整一年,活过这个艰难的夏天。

    “呵...”

    魏佞忠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点怜悯,他缓缓放下了车帘,将那些人世间的悲惨与恶臭,统统隔绝在了车厢之外,然后靠在柔软的靠枕上,闭目养神。

    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探入了怀中,隔着衣衫,摸到了那个物事。

    他在想。

    顾怀的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虽然就是一封寻常的白色信笺。

    普通的火漆封口。

    但那是顾怀,当着他魏佞忠的面,提笔写完的。

    写完。

    折叠。

    封漆。

    然后,那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就那么随手将信递给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交给太后,或者温言,都行。”

    就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魏佞忠无数次生出想要挑开火漆,偷看一眼的冲动。

    他想知道,这些几乎在一念之间就能改变这个帝国国运,改变未来走向的大人物们,究竟在想些什么,又会做些什么。

    想得茶饭不思,想得抓心挠肝。

    但他只能忍着。

    “且走着看吧...”他闭着眼睛,幽幽地叹了一声,“总有一天,咱家也是能上桌的!”

    ......

    车马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入了宫城。

    魏佞忠在司礼监的值房里,用最快的速度洗去了风尘,然后将那封信双手捧在胸前,一路低头疾行,直奔慈宁宫而去复命。

    至于为什么是先去见太后而不是温言...能问出这个问题的肯定没在后宫混过。

    夏日的宫道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可那看似阴凉的树荫底下,却因为没有风,显得更加闷热难当,像是蒸笼。

    几个负责扫洒的小太监,正拿着扫帚在清理落叶,远远看到那抹招摇而过的大红蟒服,倒像是见到了索命无常,吓得赶紧扔了扫帚,跪在道旁。

    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魏佞忠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甚至懒得在这些底层蝼蚁身上浪费目光,衣角在树影间交错闪烁,一闪而过。

    慈宁宫,偏殿。

    不知是不是太后很喜欢“垂帘听政”这四个字,殿内的珠帘层层叠叠,四个角落里,各自摆着一座巨大的掐丝珐琅冰盆。

    盆里盛满了冰块,凉意森森,白色寒气不断溢出,将暑气隔绝在了殿外。

    这些冰,都是冬日里动用役夫,从结冰的渭河里一块块凿取,然后储藏在太仓冰窖里的。

    宫廷一年用冰,皆有严格的定额。

    如今国库空虚,战事吃紧,宫里早就下了旨意,各宫院用冰比往年足足省了三成。

    可在这里,在太后的慈宁宫。

    依旧是一日四盆,雷打不动,哪怕长安外面已经开始饿殍遍野,这里的凉意,也是绝对不能少的。

    这,便是权力的味道,是任何所谓的大局和艰难,都无法削减的特权。

    魏佞忠恭恭敬敬地跪在珠帘外,额头紧贴金砖,双手恭敬地将那封信笺举过头顶。

    他正在回话。

    将自己这一趟荆襄之行,将顾怀如何出堂、如何未曾接旨、如何留他在后堂叙话、最后又是如何让他带回这封信的整个经过,字斟句酌,掐头去尾地禀报了一遍。

    当然,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决不能说,所以他绝口不敢把顾怀那句充满了蔑视和挑衅的“不要再拿大义来压我,我很不喜欢”,原原本本地学给珠帘后的那个女人听。

    虽然按道理是要原话转达...但考虑到夹在这些大人物中间的他自己的命,还是委婉些好。

    “回太后娘娘...”

    “顾大人对朝廷的难处,表示了体谅,他说,对西北党项异族作乱之事,他已有所耳闻。”

    “顾大人让奴婢转奏太后,在异族之事上,他身为汉人,自会守住底线,绝不会在朝廷应对西北时,落井下石攻打关中。”

    “只是...只是朝廷让他出兵江东剿灭赤眉之事,他确实深感为难,他言道,荆襄连年征战,元气未复,大军又陷在汉中一带‘剿匪平叛’,接下来还要入蜀作战,实在无力东顾,他请朝廷...体谅他的苦衷。”

    这番话说完,珠帘后久久没有回应。

    似乎是连监国太后都被这等不要脸的话给震住了。

    终于。

    一道女声,从珠帘后传了出来,只是听不清此刻到底是喜,是怒,是如释重负,还是杀机暗涌。

    “也就是说...”

    “他顾子珩,连哀家与天子颁下的旨意,都没有接?”

    魏佞忠咽了口唾沫,知道要紧处来了:“回太后娘娘...顾大人说,汉中、南阳,那是他麾下将士,流血牺牲,从叛匪手里,一点一点光复的。”

    “朝廷却将这些他原本就占据的地方,写在圣旨上,当做恩赐赏赐给他。”

    “他说,他不敢受。”

    “至于江东那边,配合朝廷大军平叛一事...他说荆襄无力出兵,这道旨意,他不敢奉。”

    不敢受,不敢奉。

    珠帘后,太后将这两个词,放在舌尖上,轻轻重复了一遍。

    然后。

    她竟然笑了一声。

    被气笑的。

    “倒真是,滴水不漏啊。”

    若非魏佞忠这种在深宫里熬了半辈子,对大人物情绪很是敏感的宦官,怕是根本听不出来这番轻声细语里的滔天怒火。

    “哀家这般自降身份,朝廷这般退让。”

    太后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满是嘲弄:“他让哀家拿诚意去换他的按兵不动。”

    “那他的诚意呢?”

    魏佞忠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顾大人说...西北党项之事,他已知晓轻重。”

    “他说,异族南下,是天下所有汉人的底线,他可以不在此时趁火打劫,”魏佞忠顿了顿,咬牙说道,“朝廷若想用两个名头便让他出兵江东,去替朝廷剿灭赤眉黄巾,那是绝无可能的。”

    “顾大人的原话是...请朝廷,专注西事,莫要再将心思放在荆襄身上了。”

    珠帘后一时又没了回复。

    只有角落里冰盆里的冰块,慢慢融化裂开的轻响。

    “他倒是把话说得漂亮,”太后缓缓说道,“不接旨,不应命,不给准信。”

    “只给了一个空头承诺...难道,他还要一边勒索朝廷,一边让朝廷对他感恩戴德?”

    “让哀家和天子,以及满朝文武,对他这乱臣贼子谢恩不成?!”

    魏佞忠紧闭着嘴巴,一个字也不敢接。

    太后终究还是年岁不大啊...这也太容易失态了,几句话就能气成这样,再想想那位荆州牧的模样,只能说人与人之间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后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

    似乎是太后也意识到,在这个传话的太监面前发火,实在是有失体统,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她岔开了话题。

    “你见了他后,待了多久?”

    见太后将那股邪火压了下去,魏佞忠心情一松,回道:“回太后娘娘,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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