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盛夏 (第2/3页)
奉旨出京,一路轻装简行,到了许昌才停留了一日收拾行装,然后紧赶慢赶到了宛城,只待了一夜,宣完旨意,拿了信,便一刻也不敢耽搁,星夜兼程赶回了长安。”
太后似乎对这个行程很满意。
“他待你如何?”她又问。
魏佞忠的脑子飞快转动。
这个问题,大概是在试探他与荆襄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若是说得太亲热,太后必然生疑,觉得他已经被顾怀收买;若是说得太冷淡,又显得他这个联络人毫无价值。
他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
“顾大人对奴婢...还算客气。毕竟奴婢代表着朝廷的体面。”
“宣旨之后,顾大人在后堂,留奴婢用了晚膳。席间,也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些寻常酒菜。”
“他问了些京城里的风物变化,问了些朝堂上的动静...”
魏佞忠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妙:“他还问了...万岁爷的近况。”
“问了天子?”
珠帘后,太后的声音微微上扬!
“是,”魏佞忠小心抛出诱饵,“顾大人说,他虽远在荆襄,但身为臣子,也是十分关心万岁爷龙体安康的。”
太后诡异地沉默起来。
“他...问了些什么?”
魏佞忠心头一紧,知道此刻回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语气,都可能决定太后对顾怀这番问话的判断!
“顾大人问奴婢...万岁爷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问万岁爷,在宫里除了读书,还喜欢些什么玩意儿解闷?是否有那些巧宗儿哄着。”
“问万岁爷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是否尽心竭力,有没有苛待了主子。”
“他还问...万岁爷如今,年岁渐长...可曾,开始亲政了?”
珠帘后。
那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声,突然之间消失了。
魏佞忠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杀机,从那层层叠叠的珠帘后,如潮水般漫了过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亲政!
这两个字,是整个长安朝堂上,最为禁忌敏感的字眼!
太后垂帘,虽然名义上是为了辅佐幼主,但谁都知道,权力这种东西,一旦尝到了滋味,便再难戒掉。
随着小皇帝一天天长大。
太后与天子之间,后党与那些清流官员之间,关于“归政”的暗流,早就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澎湃了。
而现在。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手握雄兵,甚至连圣旨都敢不接的割据军阀!
竟然在接见朝廷天使的时候。
公然,越过了太后,越过了内阁。
去询问天子的情况!去关心天子是否亲政!
这意味着什么?!顾怀是不是在试图绕开太后,在试图向那个还在深宫里慢慢长大的小皇帝,释放某种信号?!
甚至是明知道这番话会回禀给太后,却依旧问了,在明示,他顾怀,只认天子,不认太后?!
这简直就是在打太后的脸。
许久,许久。
太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他一个远在荆襄的乱臣贼子,倒是...关心得够远啊。”
顿了顿,太后没有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转而问道:
“你在宛城,可曾见过他身边的什么人?”
“他麾下的那些谋士、武将,你都见着了?就比如那个...陆沉?”
魏佞忠如释重负,连忙将自己在宛城所见所闻细细道来,如实说了未曾见到那已然名声在外的陆沉等人,宛城大堂站立的多是一些本地官吏后,殿内气氛才总算是松缓了些。
但他也知道,太后此刻心中的杀意,怕是已经快沸腾了。
也就是顾怀不在长安,没落到朝廷手里,不然太后绝对会下令将其千刀万剐!
只可惜顾怀在荆襄,他自己的荆襄。
所以太后除了忍,除了在深宫里生闷气,大概什么都做不了。
当你的实力不足以支撑你的愤怒时,你所有的愤怒,都只是软弱无能的哀鸣。
“哀家,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再次开口,出乎魏佞忠意料的是,她的声音,竟是完全恢复了平淡与从容。
彷佛刚才那些因为愤怒、因为被冒犯而产生的情绪,那些凛冽杀机,都从未存在过一般。
“你这一路风尘仆仆,替朝廷跑这一趟,也是辛苦了。”
太后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体恤。
“回去,好好歇着吧,有什么赏赐,内务府自会送去。”
“至于那封信,还有顾子珩要谈的条件...”
太后顿了顿。
“留下吧,哀家自会和左右二相,共议此事。”
魏佞忠如蒙大赦!
他连忙将双手举过头顶,将那封信笺恭恭敬敬地呈在半空中,一名面无表情的年长女官,从珠帘旁悄然走出,接过了那封信,然后再次无声无息地退回了珠帘之后。
魏佞忠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告退!愿太后娘娘圣体安康,千岁千千岁!”
他倒退着,手脚并用地爬起,一直退后了三步,这才敢转过身。
在起身的那一刹那。
他的眼角余光,隐蔽地朝着珠帘深处瞥了一眼,只隐隐约约看见,那一角绣着繁复花纹的凤袍,端坐在阴影之中,纹丝不动。
......
走出了慈宁宫的大门,被外面那滚烫的热风打在脸上的时候。
魏佞忠才恍然惊觉,自己在殿内的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衣竟是被冷汗湿透了,此刻被热风一吹,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但太后应该更难受。
她应该很失望吧,对顾怀的不识抬举失望,对朝廷如今的无力失望...可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只能将这份失望,连同那份屈辱,一起咽进肚子里,然后继续维持着她那母仪天下的威严表象。
“失望...又有什么用呢?”
魏佞忠在心里,带着嘲弄默默念道。
而且啊,太后听到顾怀询问天子是否亲政时,那爆发的杀机和随后刻意的转移话题。
说明太后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深宫之中,这件事,是逃不掉的,迟早是要面对的!
一个贪恋权柄、提拔外戚,攥着玉玺不肯放权的太后。
一个渐渐长大、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才是这天下真正主人的天子。
这对母子之间,随着时间的推移。
终究。
要有个了断!
故意提起这件事,便是他魏佞忠的试探了。
而现在看来,反应也很不错。
呵...
失望有什么用?
魏佞忠甩袖迈步,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这大乾的江山,早已经不是失望不失望的事情了!
......
御书房外的回廊上,几个小太监正蹑手蹑脚地端着细白瓷碗往里面送。
魏佞忠鼻子抽了抽,认得那味道。
那是用上好的乌梅、山楂,配了桂花熬煮,然后放在冰块里镇得冰凉的酸梅汤。
该是太后特意吩咐御膳房,每天午后给在御书房读书的天子送来消暑的。
只可惜天子向来不怎么领情,比起这些东西,他反倒是很想尝一尝那些民间的吃食,每次听魏佞忠讲起都会流口水。
此刻魏佞忠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砰地一声闷响,然后便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傅的痛心声音。
“咳咳...陛下!此书所载,乃是前朝崩塌的始末!如此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正是陛下如今应当用心研读,以史为鉴的学问啊...”
“朕不读!朕不读!”
“太傅你天天就知道跟朕念叨什么以史为鉴,什么国家危亡!可朕连这宫门都没出去过!朕读这些有什么用!”
“书里说前朝永历帝在蜀地避难待了那么久,可朕连蜀地是什么模样都没见到过!前些日子听说有蜀地战报,朕倒想读一读,可都不让朕看!只说让朕好好读书!”
“难道在这里读这些破书,对着那地图指手画脚,能把那些反贼给指死吗?!”
这番完全不讲道理、却又句句戳在痛处的孩子话,直把那位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老太傅给噎住了。
老太傅张着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大口大口喘气的份。
就在这君臣对峙、气氛僵硬的时候,魏佞忠适时地,从门外走了进去。
他走到御案前,连看都没看旁边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太傅一眼。
直接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奴婢魏佞忠,给万岁爷请安!”
坐在高处,腿都够不着地的小皇帝原本准备继续发脾气,看清那跪下之人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魏伴伴!”
他惊喜地叫了一声,一把将手里那卷珍贵的古籍竹简扔到了地上,然后直接跳下椅子,从御案后跑了出来。
连老太傅在一旁连声急呼“陛下体统!陛下不可失仪”都置若罔闻。
他直接跑到魏佞忠的面前,蹲下身子,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魏伴伴,你终于回来了!”
“你去了那么久,朕还以为你被外面的反贼给杀了,死在外头了呢!”
“太后说你去了南边,去了荆襄。南边好不好玩?有没有像你说的故事那样,到处都是水?”
“有没有给朕带好玩的?有没有带那种个头很大、咬人很疼的蛐蛐?有没有带那种会学人说话的八哥?”
魏佞忠看着眼前这张兴奋的小脸,那张老脸上立刻绽出了满脸的褶子,笑得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哎哟!万岁爷!奴婢哪舍得死在外头啊?奴婢要是死了,以后谁在这御花园里,给万岁爷当大马骑啊?”
他谄媚道:“奴婢非但没死,好端端地回来了,而且,奴婢这一路上,可是一直记挂着万岁爷呢!”
“万岁爷要的那些个好东西,奴婢可是一样没落,全给您搜罗来了!”
说着。
魏佞忠就像是变戏法一样。
从袖中的暗袋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用翠竹精心编织的竹蜻蜓,涂了彩漆、只要一按脑袋就会变脸的泥塑小猴子,一整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瓷罐,里面装的是用蜡封好的、南边特有的糖画,画的是飞禽走兽。
还有两个精美的陶罐,魏佞忠神秘兮兮地拍了拍:“万岁爷,这两只可是南边的名种蛐蛐!号称‘铁头大将军’,咬起架来,那是断了腿都不要命的!”
最后。
魏佞忠在小皇帝目不暇接的注视下。
从怀里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只散发着幽香的小紫檀木匣子。
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用小叶紫檀木珠子穿成的手串。
魏佞忠双手将手串捧给小皇帝,邀功道:
“万岁爷,您之前不是说,最喜欢听奴婢讲那齐天大圣的故事么?”
“这是奴婢专门找了最好的匠人,花了心血雕出来的!”
“这一串珠子上一共刻了一百零八只猴子,而且,万岁爷您仔细瞧,每一只猴子的模样、动作,全都不一样!”
小皇帝欢喜得简直要疯了!
他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里,哪里见过这么多市井间好玩的小玩意儿?
他一把抢过那串木珠,凑到眼前,瞪大了眼睛仔细地看。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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