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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二十七章 对质 (第1/3页)

    高台之上,太后没有去看身旁正气急败坏叫嚣着要拿人的阉党大太监们,也没有去看铁栅门外那些扒着栏杆、双目赤红的外朝文官。

    她的目光,越过刀枪剑戟与攒动的人头,径直落在那个正被温言与陈佺护在当中的孩童身上。

    深秋的冷风灌进宫墙,吹乱了她鬓边的一缕乌发。

    由于赶来得太过仓促,她没有梳妆打扮,自然也少了些以往凤仪天下的气场,此刻站在乌泱泱的甲士与番子前头,那张依旧年轻秀丽的脸庞,在惨白的天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

    “太后娘娘!不能再犹豫了!”

    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急得满头大汗,压低了嗓子尖声催促道:

    “这些个老匹夫已经被堵死在后宫里头了,只要娘娘现在下一道懿旨,让慈宁宫宿卫和内厂里的孩儿们一块儿冲上去,片刻工夫就能把他们剁成肉泥,把万岁爷重新抢回慈宁宫去!娘娘,迟则生变啊!”

    然而过了许久,太后也并没有吐出曹化盼望的那个“杀”字。

    她虽然是个长在深闺里的妇人,可毕竟在太极殿的珠帘后头坐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中枢倾轧、六年的朱批决断,哪怕她再不懂行军打仗,也早就把这座皇城里的政治与人心摸得一清二楚。

    曹化是个没有退路只能依附于她的后宫阉人,满脑子只想着动刀见血;可她只往乾清门那边扫了一眼,心底便是一片冰凉。

    杀?怎么杀?

    这里是乾清门,不是与外廷彻底隔绝的后宫暖阁!

    就在几十步外,百余名外朝的御史言官、翰林学士、起居注史官和六部司官,就堵着大门看向这边,那道栅门,虽然拦住了温言等人的去路,可根本挡不住内外相通的视线与声音!

    此时此刻,这乾清门内广场上的一举一动,全在外廷百官的眼皮子底下!

    众目睽睽之中,她根本没办法像往日在后宫深处那样暗中处置,更不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把当朝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这群帝国中枢的擎天柱石全部乱刀砍死在乾清门下!

    更何况,就算她真疯了敢下这道命令,底下的人,真敢替她去杀吗?

    太后的余光微微瞥向高台两侧那两百名顶盔掼甲、手持长戟的慈宁宫宿卫。

    这些宿卫平日里虽然归慈宁宫调遣、听她这个太后的号令,可说到底,他们并不是她娘家张氏用银子养出来的死士家奴,而是吃着大乾朝廷皇粮、世代居住在长安各坊市的大乾禁军!他们的父母、妻儿、宗族,全都在外头的长安城里!

    以前他们听太后的话,是因为太后代表着年幼的皇帝,听太后的就是听皇上的;

    可现在,大乾的真龙天子就活生生地站在对面,左相温言与礼部尚书陈佺以当朝宰执之身挡在刀锋最前头!

    谁要是敢对着天子圣驾放箭动刀,那就是“弑君谋逆、株连九族”!

    曹化手底下那百十号没根没后的内厂番子,或许敢为了保命对温言和陈佺那些大臣下手,但他们也绝不敢当众去碰小皇帝一根汗毛;而只要天子和她这个太后在乾清门前摆出了公开对立的架势,这些大乾禁军宿卫,就绝对不可能替她下场去砍杀护驾的大臣!

    事态走到这一步,她身后的刀枪实际上已经成了摆设。

    她手里唯一剩下的翻盘机会,就系在对面那个亲生儿子身上!

    只要这个从小被她圈在掌心里的儿子,此刻在她这位母亲的逼视下慌了神,选择松开温言的袖子走回她身边,那外朝百官借以闯宫的“迎驾大义”就会立刻土崩瓦解,到那时候,温言和陈佺就成了“挟持幼主、冲击禁宫”的乱臣贼子,不用她动手,禁军宿卫自然就会扑上去把他们按倒在地!

    念及此处,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口翻腾的杀意压了下去,反手止住还要叫嚷的曹化。

    她迈步走下两级汉白玉石阶,目光越过挡在前面的温言与陈佺,直直落在小皇帝那张小脸上,声音竟是放缓了下来,带着几分往日里在慈宁宫训话时的威严与温和:

    “皇帝,到母后这儿来。”

    高台上下,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站在小皇帝身侧的户部尚书孙延额头上冷汗涔涔,下意识地想要侧身挡住太后的视线;而旁边的户部侍郎陈识更是紧张得满身发凉,悄悄拿眼角余光去瞄小皇帝的靴子尖,生怕这位小祖宗被亲娘这一句软话给哄得迈开了步子。

    唯有左相温言与礼部尚书陈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没有等小皇帝开口,陈佺便先一步对着高台之上的太后躬身行了一礼,高声道:

    “回太后娘娘,陛下已非三岁蒙童,乃大乾社稷之主。《礼记》有云:‘天子当阳,诸侯用命。’陛下既已依祖制起驾移居乾清宫,便当立于青天白日、满朝文武之前,岂有再退回后宫深院之理?”

    “陈佺!哀家在跟自己的亲生儿子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外臣在此搬弄是非、挑拨天家母子?!”

    太后凤眸一寒,冷冷喝断了陈佺的话,随即重新看向小皇帝,话里满是痛心疾首:

    “皇儿,你年纪还小,平日里一直在御书房念书,不知外头人心险恶!你当温言、陈佺这些人今天带着人冲进后宫,真的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做主吗?”

    “你不妨问问他们!前朝旧事,哪一个大臣在除掉太后之前,不是满口忠君爱国、请幼主亲政?可等幼主真信了他们的话,把母亲赶回了后宫,转头便成了权臣手中玩物,连喝口水、见个人都要看权臣的脸色,最后落得个沦为提线木偶的下场!”

    “皇儿,在这紫禁城里,只有哀家是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亲娘,只有哀家绝不会害你的性命、抢你的江山!你今日若是信了这些人的话,跟着他们去了前朝,那才真是羊入虎口,悔之晚矣!听母后的话,现在就过来,今日之事母后一概不究!”

    不得不说,太后这番话还是很漂亮的,直接便把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摆到了台面上--你怎么敢确定这些如今跑来迎你的人,以后不会因为对权力的贪婪而把你彻底架空?!

    而温言与陈佺等人也是神色一凛。

    但还不等他们开口解释,铁栅门外,满脸尘土血痕的黄门侍郎夏涟,已经松开栏杆,撩起官袍,重重跪倒在了门外的青石地上。

    “陛下明鉴!!”

    夏涟目光坦然,肃然道:“权臣之所以能欺凌幼主,皆因私门干政、上下蒙蔽!而今我大乾外廷,政事堂有两位相公互相参详,六部有九卿各司其职,都察院有御史风闻奏事,更有起居注史官日夜侍立御前,陛下之一言一行、百官之一举一动,皆在天下千万人目视之下!何人敢欺陛下?!何人能架空陛下?!”

    “反观深宫之内,一道铁锁便可封死西暖阁,一纸矫旨便可将当朝尚书锁入大牢!臣等今日冒死迎驾,若有半点欺君挟主之私心,教臣等死无葬身之地,永堕阿鼻地狱!!”

    “哗啦啦--!”

    铁栅门外,两百多名身穿各色官袍的御史、翰林、六部官员,随着夏涟的话音齐刷刷跪倒,两百多个读书人泣声高呼:

    “臣等一片丹心,天地可鉴!叩请陛下乾纲独断,移驾亲政!!”

    场中央,小皇帝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朝廷百官,又看了看身旁须发皆白、神色坦荡的温言与陈佺。

    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之下。

    小皇帝轻轻拨开挡在自己左前方的陈识与温言,独自一人往前迈出了两步,站到了太后的视线之下。

    他抬起小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稚嫩清脆:

    “母后,儿臣今日不过去了...儿臣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今日之事,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

    太后沉默片刻,才问道:“皇儿,连母后的话你也不信了吗?!”

    “不是儿臣不信母后。”

    小皇帝低下头,轻声道:“母后,他们有没有骗儿臣,儿臣日后到了前朝自然看得见;但今日这道乾清门,儿臣是一定要出去的。”

    这一句话落进耳中。

    哪怕太后已经开始察觉这孩子不复往日那般好糊弄,可当这个自己十月怀胎、在鬼门关前挣扎了半天才生下来的亲生骨肉,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几百名禁军和太监的面,如此冷静决绝地选择站到外朝文官那边去夺她的权时--

    一股被至亲背叛的怒火,混着这六年里在深宫苦苦支撑、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的委屈凄凉,终于冲垮了这位年轻太后维持了多年的涵养。

    “一定要出去?你要去前朝亲政?!”

    太后忽然笑了起来,红着眼眶,指着小皇帝,又指着他身后的温言、陈佺与门外那群文官:

    “好!真是哀家的好皇儿!真是哀家养出来的好天子!”

    “你可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先帝突然驾崩的时候,这座皇宫里是个什么光景?!那时候京城里的宗室诸王串通了勋贵在宫门外头转悠,政事堂里的这些老臣一个个袖手旁观,等着看咱们孤儿寡母笑话!那时候你才五岁啊,夜里打个雷都要钻进哀家怀里头哭!”

    “而哀家也才二十多岁!一个连奏折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的妇人,如果不咬着牙抱着你坐到珠帘后面去,如果不摆出一副心狠手辣的样子把那些不听话的人镇住,你以为你还能平平安安坐在御书房里长到十一岁吗?!你早就被宗室和这群文官连皮带骨吞得什么都不剩了!”

    “这六年里,哀家哪一天不是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哀家为什么信张承恩、为什么用内厂?因为哀家没人可用!哀家但凡把一桩差事交给外朝去办,这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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