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七章 对质 (第2/3页)
满口孔孟仁义的世家官员们,转头就能在里头塞进十个门生故吏、贪掉一半的官银,回头还要在太极殿上拿祖宗规矩来挤兑哀家!”
说到这里,太后终于是没忍住泛起了眼泪,满心凄厉:
“如今外头天下大乱了,黄河决堤,难道是哀家去把河堤挖开的吗?!江南的世家兼并了万顷良田却一粒税粮都不肯交、逼得遍地流民造仮,巴蜀的守军面对荆襄开门投降,西北党项异族南下...这些事情,难道全是因为哀家才发生的吗?这大乾处处烽火,难道没了哀家,它便不会燃起来吗?!”
“可没人去想这些!平日里太平无事的时候,这些文官忙着争权夺利、贪腐受贿;如今前线打了败仗、半壁江山塌了,他们谁也不肯担半点干系,反倒把所有烂账、把所有的污水,全都泼到了哀家头上,骂哀家牝鸡司晨、祸帼殃民!”
“他们这些外人没有良心、拿哀家当替罪羊也就罢了!可你呢?!你是从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居然也跟着这群人一块儿来捅你亲娘的心窝,嫌哀家霸着权柄不放!你好生想想,哀家当年到底有没有得选,而这六年里哀家到底是享了福,还是受了罪!”
这一番撕破了所有皇家体面的控诉,好生直白凄厉,户部尚书孙延被骂得老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自家老爹后方的陈识,更是摇了摇头,心里头颇不是滋味--平心而论,太后刚才骂的那些话,至少有六七分是大实话...大乾确实不是在这六年里才烂掉的,天灾人祸不断,谁坐在那位置上都没办法,而外朝这帮文官屁股底下到底干不干净,大家心里也都有数。
但左相温言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这位老人只是平静地抬起眼帘,看着泪痕未干的太后,淡淡地回了一句:
“太后娘娘所言,本朝积弊确非一日之寒,外廷百官亦不敢自诩人人无过。然积弊虽深,若能上下一心、量入为出,尚可勉力支应;可堵塞天子耳目者,是慈宁宫;将江淮救命秋饷截留挪用,生生葬送常晟与东南大军者,是承恩公;在大殿与宫道之上不经三法司会审,凭一纸矫旨便锁拿兵部尚书、刑部尚书与都察院总宪者,是内缉事厂!”
“太后娘娘既坐了这六年的珠帘,揽了这六年的独断之权,今日大厦将倾,这因果干系,娘娘不担,谁人去担?”
太后被温言这几句冷冰冰的话噎得胸口窒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能再次盯着自己的儿子。
而在场中,小皇帝静静地听完了母亲的控诉,也听完了温言的反驳。
他的眼圈同样有些发红,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说破天去,他也只有十一岁,哪怕再早慧内秀,懂的东西也是有限的,大乾两百年积弊与朝堂党争的复杂算计,指望他一个孩子能在三言两语之间想个透彻,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在这半年里,魏佞忠在御书房给他讲了那么多宫墙外头的故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其实只是一种再朴素不过的悲悯,以及一份属于天子的责任。
小皇帝沉默了许久,忽然撩起衣摆,在石板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俯下身,朝着太后重重磕了三个头。
直到额头沾上了一层青灰,小皇帝才重新站起身来,看着太后,用那清脆童音开诚布公地说道:
“儿臣从未怪过母后,每次去慈宁宫请安,看见母后疲惫模样,儿臣心里头也是心疼母后的。”
“要是放在以前,母后叫儿臣过去,儿臣立马就跑回母后身边去了。因为那时候儿臣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在后宫里读书玩乐,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地方都跟皇宫里一样暖和,以为打仗就像木人敲鼓一样好玩。”
“可是...母后,儿臣现在知道了很多外头的事,儿臣以前从来不敢想,原来就在离咱们皇宫不过几十里地的渭水河滩上,逃难过来的百姓连树皮都剥光了,比儿臣还要小的孩子饿得只能吃泥,吃下去活活把肚子胀破疼死在荒草里;原来在西凉替咱们守城门的将士,大冬天的连件冬衣都没有,穿着塞满芦花的袄子站在城头上,拉弓的时候手指头都会一根根冻断掉下来...”
“母后,儿臣听到这些惨事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怎么也想不出来涨破肚子和冻断手指头到底有多疼。儿臣想去拿邸报看看外头的百姓和将士到底怎么样了,可母后却让人把邸报全收走,把儿臣关在屋子里,告诉儿臣外头一切都好,让儿臣只管安心当个听话的孩子。”
“儿臣已经慢慢长大了...要是儿臣想偷懒、想躲清静,当然可以继续听母后的话,躲在后宫不问世事,每天读读书、听听故事,把所有的事情全推给母后和外朝的大臣们。”
“可是母后,太庙的玉牒上头,写着的天子名字,是儿臣!不是母后,不是舅舅,也不是三公九卿!”
“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外头饿死的每一名百姓、前线战死的每一名将士,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到了史书上头,想的全都是儿臣的名字!要是儿臣一直躲在后宫,任由这天下继续这般下去,等哪一天,某一路反贼或是异族攻破了长安,要像蜀王叔那样自刎殉国的人是儿臣,要背上亡国之君骂名、去地下向太祖爷爷和父皇磕头请罪的人,也是儿臣!”
“儿臣知道自己年纪还小,有很多事情不懂,也不知道自己坐到殿上去能不能做得比母后好,但儿臣有两位相公、有六部的尚书和太傅教导,儿臣不会的,可以一天一天慢慢学...但儿臣既然生在皇家、占了天子这个名分,就得替这个身份担起责任来--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儿臣今日也必须走出这道乾清门,亲手去试一试!”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广场上回荡。
没有半句权谋机锋,也没有半句场面套话。
可恰恰是一个十一岁少年发自肺腑的这番话--那份因为听见宫外惨状而夜不能寐的悲悯之心,那份无论如何都想要试一试的朴素担当,却比任何圣贤经典都更加震撼人心!
站在小皇帝身后的户部尚书孙延,看着那个明明还没长到自己胸口高,却如同青松一样的少年,一时老泪纵横。
栅门外,夏涟和那些年轻官员听得热血沸腾,许多人浑身发抖,隔着栏杆拼命磕头,哭喊着“陛下圣明”、“大乾有救了”。
高台之上。
太后呆呆地站在寒风里,看着底下那个彷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好几岁的儿子,双肩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一股疲惫,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喜欢这份权力是真的,她不敢放权是真的,但她的委屈,还有这六年熬干的心血,也是真的!
可在儿子这番堂堂正正、心系苍生的天子之志面前,在她亲弟弟克扣军饷害死五万将士的丑闻面前,她过去六年咬死不放的“替你守江山”,突然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借口。
她输了。
不是输给了外朝的大臣,而是输给了这个她亲手生下来、如今已经开始慢慢长大的儿子。
看着四周那些已经彻底离心、绝不可能再听命于她的禁军宿卫,听着宫门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太后心里清楚,大势已去,今天她留不住这个孩子了。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当她再次睁开那双凤眸时,眼底的泪光与失态已经尽数敛去,没有再试图劝小皇帝回来,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小皇帝身后的左相温言,平静开口道:
“好一个为天子身份负责...左相,你也不必再拿话挤兑哀家了,哀家今日可以打开这道乾清门,也可以立刻退回慈宁宫,把大权完完整整地交出来。”
“但哀家有一个条件。”
“哀家退居后宫之后,娘家张氏一族,朝中被哀家提拔之官吏,必须平平安安,原职留用!只要你们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立誓保全他们,哀家现在就下旨开门,再不阻挠!”
在政治染缸里泡了六年,太后算得很清楚--一旦她交出皇权退回慈宁宫,如果娘家张氏和后党官吏被外朝文官连根拔起,那她在深宫里就彻底成了任人宰割的孤魂野鬼,哪怕儿子念着亲情不想害她,外朝那些恨透了后党的官员也有无数种手段让她在慈宁宫里举步维艰,彻底幽禁一生!
唯有保住这些人在外头存续,外朝有所顾忌,她在后宫才能安稳,乃至于冷眼看这天下大势,看她这个好儿子和文官集团能不能拯救这大乾天下!
若是局势越发崩坏,她作为这六年的主政太后名声便会彻底翻转,甚至于再度有了登上政治舞台的机会;但若是这天下真的得到了梳理,大乾再度中兴,那她作为天子生母,只要撑到太平年月,安心做个享尽尊荣的太后,又有何不可?
然而,太后这番摆明要拿开门退位换保全张氏与后党的话一出口。
高台之上,站在她身侧的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连同后头那几名内廷大太监,登时如坠冰窟,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太、太后娘娘?!”
曹化浑身哆嗦,再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快步上前,尖声问道:
“您只提张氏和后党...那奴婢们呢?!奴婢们可是替您鞍前马后了六年!娘娘,奴婢们会被这帮酸儒剥皮揎草、碎尸万段的啊!”
后面几个平日里跟着曹化作威作福的大太监也慌了神,哗啦啦跪倒一片,鼻涕眼泪横流地哭喊道:
“娘娘万万不可开门啊!娘娘,咱们手里还有刀、还有人,万岁爷还在栅门里头呢,只要把万岁爷拦住,严淞在门外头绝不敢真的攻打后宫!您要是开了这道门,不仅奴婢们死无葬身之地,外朝那帮狼心狗肺的文官转头也绝不会放过张国舅啊娘娘!!”
恰在此时,栅门外那群群情激愤的文官里头,有几个刚踏入仕途没两年、完全不懂政治妥协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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