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百二十八章 落幕  白衣天子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第四百二十八章 落幕 (第3/3页)

提起的变革之路有些忧虑,但心头对于皇权的顾虑终于是彻底打消,人人脸上都露出了笃定从容的微笑。

    眼看着今日大朝会就要在这君臣相得的圆满气氛中散场。

    都察院左都御史贺清源上前一步,准备给今日的拨乱反正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拱手含笑奏道:

    “启奏陛下,如今朝纲已正,百废俱兴,老臣尚有最后一事奏请。那‘内缉事厂’一职,本非太祖开国旧制,实乃前些年慈宁宫为监控外廷、罗织冤狱而私设之弊政!今逆宦曹化已诛,老臣恳请陛下明降圣旨,彻底裁撤内缉事厂,焚毁其大狱刑具,并将司礼监一应批红章奏权限交由政事堂监管,择老成恭谨之人为司礼监掌印,以绝阉寺干政之根!”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裁撤内缉事厂,严束司礼监!”

    底下几十名御史言官齐刷刷跟着躬身,只等着小皇帝像前面二十几次一样点头说个“准”字。

    然而。

    这一次,坐在宝座上的小皇帝,却忽然停下了点头的动作。

    他眨巴了两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转过小脑袋,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站在丹陛角落,面对朝堂议政插不上半句嘴的魏佞忠。

    顿了几息之后,小皇帝转回视线,看着阶下的满朝文武,依旧是用那清脆稚嫩的童音开口说道:

    “贺卿说得极是,曹化那样的恶奴,方才在乾清门里头拿刀乱砍,朕瞧着也实在害怕。不过...司礼监掌印刘伴伴今日一早病故了,司礼监里头有那么多印信和宫中杂事,不能没人替朕看着;还有那个内缉事厂,朕听说里头还有好多番子和密档卷宗,要是今天一下子全散了,宫里宫外怕是要乱套的。”

    “魏伴伴今日在西暖阁和乾清门拼着性命护朕出来,朕瞧着这满宫里头,也就他最忠心、最听朕的话。”

    “这样吧,朕便让魏佞忠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再去把那个内缉事厂也管起来,做个提督太监,替朕把宫里头的宦官宫女好好管一管,诸位爱卿觉得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喜气洋洋、春风和煦的太极正殿,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封魏佞忠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同时兼任内缉事厂提督太监?!

    殿下的官员们全都愣住了。

    要知道,哪怕是在昨天太后垂帘、阉党权倾朝野的时候,曹化也仅仅只是个内缉事厂提督,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一直由老太监刘安占着,两边好歹还互相牵制!

    司礼监执掌的是代表皇权的“内廷批红之权”,内缉事厂握着的是能绕过三法司抓人的“督办之权”!若是让一个太监同时把这两颗大印攥在一只手里,那岂不是立时三刻就要在太极殿上造出一个权势比曹化还要膨胀的权阉?!

    左都御史贺清源、兵部尚书王崇,以及俨然已在朝堂占据一席之地的夏涟都当即变了脸色,纷纷快步出列,急声苦谏道:

    “陛下万万不可!太祖祖训森严,司礼监掌内廷章奏口衔,内缉事厂原系权宜之设,早已民怨沸腾!若教魏佞忠一人兼领此二职,则内廷印信与大狱刀柄尽归一人之手,定生尾大不掉之患,此乃重蹈曹化覆辙啊!”

    “是啊陛下!魏公公今日虽有护驾之功,厚赏金银绸缎、赐其父兄宅邸即可,万不可授以厂卫与司礼监双印!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即刻裁撤内厂!”

    顷刻之间,殿下数十名御史言官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力劝天子收回成命。

    朝中一些原本和魏佞忠关系不错,在之前魏佞忠联络外廷时已然与其产生关系交集的六部小官本来还大喜过望,准备出列附议,此刻见满朝气势汹汹反对,当即吓得一缩脖子站了回去,再不敢开口了。

    而面对群臣激昂劝谏。

    龙椅上的小皇帝没有什么怒意,那张小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孩童该有的不安与委屈,只是小声说道:

    “可是...诸位爱卿,朕年纪不大,今日才刚刚跟母后分开搬到前头的乾清宫来。乾清宫那么大,伺候的宫人太监有好几千,好多都是以前母后和曹化留下来的人,朕连他们的脸都认不全...要是连内厂也没了,魏伴伴手里头也没点管人的权力,万一今天夜里宫里头还有曹化的同党摸进乾清宫来想害朕,诸位爱卿那时候都已经散朝回家睡觉了,谁来护着朕呀?”

    小皇帝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目光依次掠过前排的温言、严淞与陈佺,软绵说道:

    “方才那些给张承恩定罪、把内帑搬去户部、还有三路边关怎么打仗、设立更始司的大事,朕不是全都听两位相公和诸位爱卿的了吗?朕一句话都没跟爱卿们争呀。”

    “再说了,魏伴伴又不是曹化,他最胆小、最听朕的话了,朕就是想让他替朕看个门、把宫里那些坏人查清楚,好让朕在乾清宫能睡个安稳觉...等过些年朕长大了、胆子也大了,再把内厂撤了,难道连这点小事,诸位爱卿也不肯依朕么?”

    太极殿上,无人回应。

    那些正准备引经据典继续死谏的言官们,被小皇帝这一番“国家大事我都听你们的了,这点小事你们就该听我的”的童言童语,堵得一脸茫然,竟是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了!

    这还怎么开口顶回去?!

    刚才政事堂和六部提出的所有军国大策、所有抄家并库之议,人家小皇帝确实连半个“不”字都没说,从头到尾全都乖乖点头准了!

    现在人家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刚刚跟亲生母亲翻了脸搬进空旷陌生的乾清宫,只是因为害怕,想让自己唯一信任的救驾伴读太监拿着司礼监和内厂的牌子看家护院。

    如果他们这群外朝大臣在天子亲政的第一天,连小皇帝这点请求都要强行剥夺,那传出去岂不是当场坐实了刚才太后在乾清门骂他们想要“架空幼主”的说法?

    更何况,这小祖宗要是生了气发了火,撂挑子转身回后宫,不干了怎么办?

    别说这不可能--天下大势如今都取决于这小祖宗的一个心意!而他还是个孩子!

    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左相温言、右相严淞、六部尚书,乃至后面的夏涟陈识,在这一刻全都抬起头,看向金阶之上那个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小天子。

    一股寒意,顺着这些重臣的脊梁悄然爬了上来。

    ...这真的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直到这一刻,这些在宦海沉浮的老狐狸才猛然回过味来--

    他们这帮外朝大臣,半个时辰前才刚刚在乾清门里流血拼命,把他从太后手里迎出来扶上这张龙椅;可这位天子屁股才刚沾到龙椅,就已经借着孩童的怯懦作伪装,反手把内廷批红与厂卫特务这两把刀攥进了自己的心腹太监手里,不动声色地开始对他们这群外朝功臣进行制衡!

    既然小天子把“深宫安危”搬了出来,温言和严淞心里都很清楚,今天在太极殿上绝无可能直接废除内厂、夺下魏佞忠的任命了。

    但既然天子要留内厂制衡外朝,外朝就绝不能让内厂一家独大!

    右相严淞与左相温言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严淞当即跨步出列,声若洪钟地奏道:

    “陛下体恤护驾旧人、思虑宫禁安危,老臣等岂敢不遵?魏公公既于后宫护驾有功,兼领司礼监与内厂以靖内廷,臣等奉诏!”

    丹陛角落里的魏佞忠闻言大喜,刚要撩袍磕头,却听严淞话锋一转:

    “然内廷有内厂护持,外廷与京师九门亦不可无爪牙拱卫!方才内厂叛逆自西市回援、意图助曹化作乱之时,太祖高皇帝亲设之天子亲军--内卫衙门统领周显、及专管钱粮之副统领等人,竟贪生怕死、紧闭衙门落锁不出,坐视君父危难而不顾,尸位素餐,形同叛国!”

    “反倒是内卫副统领曹斌,忠肝义胆,不仅一早查实了曹化、张承恩贪墨军饷之铁证,更在统领锁门之际毅然率人破门而出,于朱雀大街浴血死战,阵斩逆宦周海,立下护驾奇功!”

    “臣恳请陛下:即刻将临阵畏缩之内卫统领周显等人革职下狱!擢升曹斌为内卫统领,由户部拨付足额专饷,全面重整内卫衙门,恢复太祖旧制,专司皇城外围宿卫与京师百官稽查,与内廷司礼监、内缉事厂各司其职,内外相维!”

    左相温言亦缓步上前,躬身道:“严相所奏甚合太祖设官分职之本意,内厂既留以靖宫禁,则外朝京师之纠察缉捕,理当归于天子亲军内卫,老臣附议。”

    “臣等附议!”

    满殿文武齐声应和!

    金阶之上,小皇帝看着殿下齐心合力的重臣们,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没有露出丝毫勉强之色,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纯真笑容,脆生生地应道:

    “严卿和温卿说得对,那个周显遇到事情把门锁起来看戏,确实该罚!曹斌替朕杀坏人有大功,那便封他做内卫统领吧!以后宫里头有魏伴伴替朕看着,宫外头有曹斌替朕守着,朕夜里就更不怕了!”

    丹陛角落里,魏佞忠跪在金砖上,脸上挂着谄媚恭顺的笑,嘴角却忍不住暗暗抽搐了一下,心里头好生不痛快。

    他本以为今天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挨了刀子,万岁爷又把司礼监和内厂两颗大印全赏给了自己,从今往后这长安城里头就该他魏公公一家独大了;谁成想严淞和温言这几个老匹夫转过手来,居然把内卫那个半死不活的破衙门又给扶了起来!

    扶起来也就罢了,还要让内卫专门管皇城外围和京师百官--放着现成的内缉事厂不用,非要又搞个内卫起来干什么?

    这不明摆着是拿条恶狗堵在他魏佞忠的家门口、成心给他添堵么!

    可心里头再怎么暗骂,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魏佞忠也只能把那点不快咽回肚子里,老老实实把脑袋磕在地上谢恩。

    而看着小天子痛快准了曹斌执掌内卫、又恢复了那副谦虚温顺的孩童模样,殿下的一众文官们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随着礼乐声再起,这场自五更天便开始博弈厮杀的亲政大朝会,终于在午后渐渐落下了帷幕。

    “退--朝--!!”

    宝座之上的小天子起驾回御乾清宫,丹陛上的魏佞忠也一瘸一拐地快步跟了上去。

    就在魏佞忠转过身、迈步走入后殿帷幕的那一刹那,站在文官班首的左相温言、右相严淞、礼部尚书陈佺以及户部尚书孙延,以及刑部尚书、兵部尚书等人,皆是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神色凝重地注视着那道消失在深宫阴影里的蟒袍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

    未时过半,秋阳西斜。

    太极殿前的御道上,百官三三两两地并肩向外走去。

    经历了一整天大起大落的官员们,这会儿大多已经忘却了方才关于内厂内卫的那一点小小波澜,谈笑声与道贺声在宫道间回荡,连带着两侧宫墙下枯黄的秋草,似乎都添了几分新朝的生机。

    陈佺、严淞、孙延与陈识走得稍慢一些,陪在左相温言身侧。

    一整个上午没有进过半滴水米,又在乾清门和太极殿上站了近三个时辰,温言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要花很大的力气。

    “今日虽是险胜,然陛下早慧,魏佞忠又已掌印,往后这政事堂的担子,怕是比往昔还要更重几分。”

    温言一边缓步走下丹陛,一边看着前方巍峨的承天门阙楼,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老夫这把骨头,不知还能陪诸公熬上几日...往后那考成更始之策,还有西凉、江淮的烂摊子,终归是要落在诸位肩上的。”

    严淞闻言一怔,向来刚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哼了一声道:“左相说这种丧气话作甚?今日新朝方立,又是你提出新政更新之时,正是该大开大合的时候,老夫向来只掌兵事,可接不下你这担子,你还是自己挑着吧!”

    温言闻言,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解决了长久以来的心病的原因,他也不再如同往日那般严肃沉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是想笑。

    但笑意才刚刚在唇边浮起。

    一阵萧瑟寒风卷过,将宫墙边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落叶吹得漫天飞舞。

    走在石阶上的温言脚步一顿。

    从昨天五更听闻巴蜀与江南双双陷落,到待漏院定策、彻夜布局;从今晨太极殿隐忍、乾清门迎着刀锋撞向宿卫,再到方才在金殿之上呕心沥血定下三路边防与更始革新之策...

    这位年近七旬、本就久病缠身的老人,在过去这惊心动魄的两天里,已经把胸膛里头最后一点心血和精气神,给熬干了。

    但他终究等到了这朝堂幽而复明的这一天,他也看到了那个少年天子可能开辟的未来。

    他很满足,也很欣慰。

    “噗--”

    一声闷响。

    温言甚至没来得及抬起袖子去遮掩,一口殷红鲜血便从他唇角溢了出来,顺着胡须滴落而下,点点滴滴,砸在宫道上,宛如深秋寒霜里骤然绽开的几朵红梅。

    夕阳的余晖拉长了老人的影子,他晃了晃,随后双眼缓缓阖上,那具撑住了大乾朝堂多年的身躯,伴随着一片飘落肩头的枯叶,无声无息地向后倒了下去。

    “左相--!!”

    “老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