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落幕 (第2/3页)
太保,以右相兼摄兵部事,节制京营与殿前司;户部尚书孙延、兵部尚书王崇、刑部尚书吴敬、左都御史贺清源皆加恩进阶;黄门侍郎夏涟因乾清门振臂卡门之功,擢升职阶;就连在后宫跑断了腿、还挨了一铁链的陈识,也被拟了从户部右侍郎转左侍郎的恩赏。
念到最后,龙椅上的小皇帝看着站在前排的礼部尚书陈佺,想起昨天陈佺第一个搬出《大乾祖训》、今日又在乾清门内舍命护着自己,便主动开口笑道:
“温卿和严卿都加了封,怎么漏了陈卿?陈卿这两日为朕受了大累,朕瞧着政事堂如今事务繁多,不如给陈卿加封太子太师,入政事堂参知政事,帮着温卿和严卿一块儿拟票,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站在后排的陈识心里头便突地咯噔一下!
入政事堂参知政事?!岂不是要在左右二相之外,再开个相位出来?!
果不其然,小皇帝的话音才刚落,还没等陈佺开口推辞,文官班列里头,几名出身江东与山东世家、在江南战败中痛失族产的官员,脸色登时就变了。
一名都察院经历抢步出列,躬身急道:
“陛下三思!陈尚书今日迎驾固有大功,赏赐金帛、加虚衔荣宠自是应当!然政事堂乃军机中枢,凡天下政令、兵马调拨皆出于此!满朝文武皆知,那盘踞荆襄、日前悍然攻灭巴蜀之顾子珩,乃是陈尚书之孙女婿、陈侍郎之东床快婿!以逆寇姻亲之身入值政事堂参赞军机,纵陈尚书大公无私,天下将士与四海士民岂能无疑?!臣以为于礼于法,皆当避嫌,万不可令陈尚书入值政事堂!”
“臣亦以为不妥!瓜田李下,圣人所戒,况军国机密乎?!”
立刻便有五六名平日里嫉恨陈氏清名,或是真切忌惮陈氏一家都是反贼的官员出列附和,话里话外全拿“顾怀妻族”这根软肋往陈氏父子身上捅。
陈识站在后排听得心里直不是滋味--刚才在乾清门外需要老头子领头的时候,怎么没人提顾怀是我家女婿?现在太后刚倒、开始分果子了,这帮王八蛋转头就把顾怀搬出来堵嘴了!
但站在队列前方的陈佺,脸上却连半点恼怒或尴尬的神色都没有。
或者说,这位在官场上熬了几十年的老人,从决定站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压根没想过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往政事堂里头迈半步!
陈氏为什么要掺和这场移宫大戏?是为了升官发财入阁拜相吗?
不,恰恰相反,是因为顾怀在南边捅破了天,陈氏必须在长安朝堂上立下一桩谁也抹杀不了的“迎立大功”,才能保住全族不被主战派拿去泄愤!如果这时候他还不知进退地真去接什么“参知政事”的相权,那才真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在满殿微妙的目光注视下,陈佺缓步走出队列,神色坦然地对着龙椅长揖到地:
“启奏陛下,诸位同僚所言极是,老臣叩请陛下收回成命。”
小皇帝愣了一下:“陈卿,你今日明明有大功...”
“回陛下,守祖宗礼法、迎天子正位,乃礼部臣工本分职责,岂敢以此邀宠,妄觊宰辅之位?”
陈佺直起身,目光平静:“况诸位同僚所虑荆襄一事,确系老臣家门之憾。老臣虽不才,亦读圣贤书六十载,深知大义灭亲、君臣大节重于泰山。实不相瞒,早去岁顾子珩于荆襄抗命之时,老臣便已于陈氏宗祠开革族谱,将那嫁入顾家之不肖孙女陈婉,自苏州陈氏族谱之中彻底除名,断绝翁婿父女之恩义!此事左相与内卫皆可查验。”
此言一出,满殿官员皆是一时接不上话来。
陈佺没有去痛骂顾怀半句--毕竟骂得太刻意反而显得虚假--可一句平平淡淡的“早已将陈婉自族谱除名、断绝恩义”,再配上一副绝不恋栈权位的淡泊姿态,立刻就把苏州陈氏同荆襄彻底切割开来,站稳了道德高点!
“自那时起,苏州陈氏唯有大乾之臣子,再无荆襄之姻亲。”
陈佺再次对着宝座深深一揖,恳切道:“然人言可畏,朝廷法度不可因老臣一人而生嫌隙。老臣年迈体衰,断无精力参赞政事堂军机,唯求陛下全老臣孤忠避嫌之志,收回一切加恩封赏,准老臣依旧留任礼部尚书原职,为陛下备办经筵、修纂礼典,老臣与犬子陈识,便已感沐天恩、死而无憾了!”
这番以退为进、滴水不漏的话说完,刚才那几个出言刁难的官员顿时脸上无光,再也找不出半点攻击陈氏的由头;
而宝座上的小皇帝看着陈佺满头白发却一力辞赏的模样,心里头对这位老尚书更是生出了几分敬重与愧疚,连忙点头道:
“既然陈卿执意推辞,那朕便依陈卿所请,仍掌礼部,等大经筵开了,陈卿可要常来教朕读书!”
“老臣领旨谢恩。”陈佺从容退回原位。
人事既定,接下来便轮到了最棘手、也最迫在眉睫的三路边防与天下大势。
对于西北西凉与东南江淮这两处,政事堂与六部在有了内帑与抄家银两托底之后,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西北方向,党项李昊铁骑已围凉州、逼甘州,陇右一马平川直通长安,乃心腹大患,由兵部即刻撤换世家出身、畏敌如虎的崔衡,优先调拨三十万两现银与十万石存粮西出金城,倾力死扛,寸土不让;
东南方向,右相严淞态度坚决,得到了满殿官员的一致赞同--绝不能让顾怀借讨贼之名顺长江东下染指江南!一旦让顾怀在吞并荆、益两州之后再得江南财赋之地,则南北大势彻底倾覆!故朝廷当即刻起复宿将赴淮南庐州收拢常晟残部,号召江东残余世家组建团练,死守淮水防线,待整军完备后由朝廷王师亲自渡江剿灭赤眉、黄巾!
唯独议到西南的荆襄与巴蜀时。
原本热火朝天的太极殿上,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古怪起来。
按照户部尚书孙延昨日的提议与左相温言的折中方略,眼下朝廷既要死扛西北党项、又要重建淮南防线,绝对没有余力在秦岭方向跟顾怀开战。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新君亲政大赦天下的由头,对西南采取“外示宽大、内锁秦岭”的安抚之策,派天使去成都承认既成事实,给顾怀加封官爵稳住他。
道理谁都懂,连脾气最倔的右相严淞在争论半天之后,为了西北大局,也气得捏着鼻子同意了暂时安抚。
可问题是--
当小皇帝眨着眼睛问出一句“那朕这道安抚顾怀的圣旨,到底该封他个什么官呀”的时候。
站在丹陛下的吏部、礼部、兵部一众堂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全都卡了壳,一时之间谁也没吭声!
原因无他,实在是以前朝廷为了糊弄顾怀,给出去的官帽子已经太大、太满了!
吏部左侍郎苦着一张脸,硬着头皮跨出半步,手里捧着官制簿子,很是尴尬地小声禀报道:
“回陛下,此事着实有些棘手...按朝廷规制,凡降旨安抚地方疆臣,总得在原官之上略加升迁,方显新朝怀柔恩典。可那顾子珩...去岁平定荆襄时,朝廷已封其为从二品荆州牧;今春占南阳、夺汉中之后,慈宁宫与政事堂为稳住南线,又先后加封其为正二品卫将军,兼太子少师之加衔...”
吏部侍郎声音越说越低:
“如今他吞并巴蜀全境,朝廷若要下旨安抚,总不能比之前官职还低。可地方官职上,除了让他以荆州牧兼领益州牧、加‘都督荆益二州诸军事’外;武散官与勋职里头,在卫将军之上的,便只有从一品骠骑将军、车骑将军乃至正一品大将军了;至于文官清流最重之三公三孤加衔,他既已是太子少师,再往上...那就只剩下正一品的三公,或是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了...”
太极殿上,一片死寂。
站在前排的右相严淞与兵部尚书王崇,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底下的御史言官们更是面面相觑,像是生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这叫什么事儿啊?!
人家顾子珩在南边不奉朝命、一刀一枪把朝廷册封的蜀王逼得自刎殉国,一口气吞下了整个巴蜀,结果朝廷不仅不敢骂他一句反贼,还得派人捧着圣旨去成都,把他从卫将军升成一品车骑将军、从太子少师升成太子太保、再双手奉上“都督荆益二州诸军事”的节钺?!
这要是明年他再顺手抢两个州,朝廷还能封他什么?
“荒唐!简直荒唐!”一名兵部郎中实在憋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哪有逼死亲藩反而升官进爵的道理?这圣旨要是写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掉大牙?!”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写?!”立刻有人黑着脸反问了一句,“不加封安抚,直接下旨削掉他现在的卫将军和官职?那明日荆襄大军北出散关、东下九江,这军饷是你去变出来,还是你提刀去守秦岭?!”
那兵部郎中顿时被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大殿之上,一众刚刚还沉浸在“众正盈朝、大乾中兴”美梦里的文官们,此刻面对着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年轻卫将军,竟是集体犯了难,一个个愁眉苦脸,把刚才移宫成功的豪情壮志冲淡了一大半。
最后,还是左相温言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虚名而已,何必作茧自缚?蜀王自刎一事,于明发诏书中只言‘蜀中奸佞作乱、构陷亲藩,幸赖卫将军率师入蜀、靖平内乱,保巴东郡王袭爵安民’。既有靖乱安蜀之功,便进封其为太子太保,领荆、益二州牧,都督荆益二州诸军事。至于圣旨措辞,交由翰林院拟写,多用褒勉训诫之词,全朝廷体面即可。”
众人听罢,虽然心里头依旧憋屈得慌,但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既捂住朝廷脸皮,但不确定能不能稳住顾怀的办法了。
然而,话说到这里,温言却并没有退回队列。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站在御道中央,看着满殿因为一道安抚旨意而面露羞愤的同僚,又抬头看了看宝座上的少年天子,声音深沉:
“陛下,诸位同僚,方才为一纸安抚荆襄之诏,满殿公卿皆觉屈辱难堪。然老臣今日想问诸公一句--为何我堂堂大乾,坐拥两百年正统,面对一个起于微末不外两载的顾怀,竟会落到今日这般只能以高官厚爵虚言羁縻、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田地?!”
大殿之内骤然一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温言。
温言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道:“天下糜烂至此,西有异族叩关,北有游牧环伺,南有强藩割据,中有流民百万,难道仅仅是因为太后垂帘、外戚专权这六年吗?不!方才太后在乾清门前所言,虽是为己开脱,却有一句乃是实情--大乾两百年承平,法度早已腐朽入骨!”
“如今这天下,田亩大半兼并于世家门阀、勋贵豪强与佛门寺观之手!富者田连阡陌,依仗功名特权逃赋避役,分文不纳;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要代豪强承担层层加派之苛税!地方官吏但知逢迎上官、盘剥黎庶,一遇荒年,百姓卖儿鬻女犹不得活!正因朝廷不给百姓活路,南方灾民方会揭竿而从赤眉黄巾;正因顾怀在荆襄敢挥刀砍向豪强、推行均田免赋、印平价书以开寒门之路,南方士民方会归附如流水,使其短短两年便跨有荆益十八郡!”
队列之中,不少出身关陇、山东大族的官员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出列反驳,温言却根本不顾及这些人的脸色,转身面向宝座上的小天子,嘶声道:
“陛下!抄没张承恩与内厂之产、并慈宁宫内帑,虽可得银百余万两,然填进西凉与江淮两处战场,不过能支应半年!半年之后,抄家之银耗尽,若朝廷法度不改、兼并不除、赋税不均,太仓依旧是无源之水!届时莫说南讨之事,只怕关中亦要重蹈江南覆辙!”
“老夫身为左相,执政多年,只图苟全弥缝,以期稳固,可谁料天灾人祸并起,天下遂至今日!如今方才醒悟,沉疴需用猛药,乱世必行重典!老臣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叩请陛下借亲政更始之机,立下推行新政之宏志--于政事堂下设‘考成更始司’,整饬吏治,清丈天下勋贵门阀隐匿之田,推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革除一切冗费苛政!唯有朝廷自己敢于刮骨疗毒、与民更始,大乾江山方有一线真正的中兴生机!!”
一番话,掀起了轩然大波。
谁也没想到,温言在掀翻了慈宁宫之后,抛出来的居然是一把要砍向整个世家官僚集团既得利益的革新大刀!
可偏偏在刚刚被顾怀逼得连圣旨都写不下去的羞愤时刻,在场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反驳温言这番救亡图存的大道理。
礼部尚书陈佺目中幽深,竟是在旁赞道:“穷则变,变则通,老臣附议左相更始之策。”
龙椅上的小皇帝听得双目发亮,思索片刻后,竟也连连点头,大声道:“温卿说得太好了!朕刚才在乾清门就说过,不能看着大乾江山继续这般下去!所有军国方略、还有这个考成更始司,朕全都准奏,全依温卿、严卿和诸位爱卿商量好的办!”
从上殿到现在,整整大半个时辰,无论是诛杀首恶、收缴内帑、不株连无辜,还是三路边防定调、设立更始司,小皇帝几乎是重臣们奏一条、他就痛痛快快地准一条,连半点磕绊都没有。
殿下的文武百官看着上面那个言听计从的少年,虽然对温言今日态度变化,乃至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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