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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八章 落幕 (第1/3页)
跨出乾清门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每一个刚刚从血泊间挤出来的人身上。
刚才在门内还绷着一张小脸的小皇帝,被这明晃晃的日头一照,下意识眯了眯眼,可还没等他停稳,门外那些跪伏请安的官员们,便如同潮水一般簇拥了上来。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些刚刚还不顾斯文、撸着袖子跟太监打架的官员们,此刻看着真真切切站在乾清门外的天子,一个个兴奋得满面通红。
压在头顶整整六年的慈宁宫,真被他们这一撞给撞开了!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垂帘听政,再也没有什么内廷中旨,天子是他们亲手从后宫迎出来的,这大乾的朝堂,终于是拨云见日了!
礼部尚书陈佺站在天子身侧,看着眼前人人如沐春风的百官,对着小天子长揖到地,朗声奏道:
“陛下,《春秋》之义,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主。今奸逆已诛,太后娘娘归居静养,宫闱肃清。老臣忝掌礼部,窃以为择日不如撞日,恳请陛下勿回后寝,即刻由乾清门起驾,直入太极正殿,撤去珠帘,重设御座,当廷受百官朝贺、行亲政大礼,以昭天下万民更新之象!”
左相温言亦在旁附议:“陈尚书所奏甚合大体。今日京师震动,唯有陛下即刻升殿临朝,明发天子诏令,方能定四海之人心。”
小皇帝看了一眼温言与陈佺,用力点了点头:
“好!那便依卿所奏,朕现在就去太极殿!”
魏佞忠抢先一步,尖着嗓子喊了声“起驾”,场中文武官员精神大振,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左右自动分作两班,簇拥着少年天子,浩浩荡荡地顺着御道,一路朝着前方巍峨的正殿去了。
一路上,不少相熟的官员一边走一边激动地低声交谈,有人在感慨今日一举堪比前朝定策之功,有人已经在盘算着待会儿升殿之后该如何发言以图在天子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人人眉宇间都透着一股终于得偿所愿、扬眉吐气的欢欣。
然而。
当这支沉浸在喜悦中的队伍刚刚绕过穿堂,踏上前朝广场时,一阵喊杀声忽然从南面承天门与西侧西华门的方向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原本说说笑笑的官员们脚步一顿,纷纷怔住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外头西华门和皇城大街上怎么还在打?!
是了!刚才大家伙儿光顾着在乾清门里头跟太后和曹化拼命,把天子迎出来之后又是一通山呼万岁、急着去太极殿行亲政大礼,竟是一时半会儿忘了--
乾清门里头是分出胜负了,可宫墙外头的人还不知道呢!
右相严淞带着调来的军马还堵着宫门和张承恩对峙,皇城大街上内卫和内缉事厂的番子怕是还在拿刀互砍!万一外头杀红了眼,张承恩狗急跳墙放火烧了宫门,或者内厂的余孽在坊市里头乱杀无辜,那乐子可就大了!
有重臣不敢怠慢,快步抢上前去,对着小皇帝躬身急奏道:
“陛下!臣等一时疏忽!如今宫内虽已平定,然宫门之外,严相尚在率军弹压张承恩之乱兵,街面之上内厂余孽亦未得知曹化伏诛之讯,仍在负隅顽抗!恳请陛下即刻降下口谕、赐下信符,命宿卫速赴各门传旨止戈!”
小皇帝闻言也吃了一惊,连忙停下脚步,想了想,干脆取下随身玉佩,脆声道:
“爱卿提醒得是!快,拿着朕的信物,再把曹化那恶奴的尸首抬到城楼上去!告诉外头,谋逆已诛,朕今日亲政,凡放下刀枪者一概不究,再敢动手者以谋反论处!”
立刻有宿卫接过玉佩,带着几十名甲士与几名嗓门洪亮的官员,抬着曹化那具早已血肉模糊的尸首,一路策马狂奔,直扑西华门与承天门而去。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当太后退居深宫、天子亲政止戈的口谕传开,宫门外那阵喊杀声便迅速平息了下去。
原本跟着张承恩来撞门的那些五城兵马司甲士和京营军官,见太后都已经退位、曹化都成了死人,哪里还会为了一个国舅爷把自家九族搭进去?当场便哗啦啦扔了刀枪,甚至反过来帮着殿前司把张承恩和他那几十个死忠家丁按在了地上。
就在小皇帝一行刚走到太极殿前广场时,南面通往承天门的御道上,当朝右相严淞一手按剑,一身紫袍迎风猎猎,直接从南面赶来与众人汇合。
在他身后,两队殿前司甲士正押着五花大绑的张承恩,而在严淞身侧,则是浑身被砍出了数道豁口、满身血气的内卫副统领曹斌,手里高举那本满是阉党后党黑料的账册。
“臣严淞复命!外戚逆首张承恩已然生擒,内厂叛宦周海业已当街伏诛,宫城九门尽数肃清,恭迎陛下升殿亲政!!”
小皇帝站在阶上,回过头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挣扎呜咽的舅舅张承恩,有些不忍,但旋即便转过头去不再多看,对着严淞温声道:
“严卿来得正好,随朕一块儿进殿吧!”
......
“咚--咚--咚--”
太极殿东西两侧的钟鼓楼之上,几名年轻的礼部司官挽起袍袖,亲自接过木槌,全力撞响了唯有新君登基或国家大典时才会鸣响的景阳大钟与夔牛大鼓。
钟鼓声穿过宫墙,传遍了长安一百零八坊。
太极正殿之内,大门洞开,在满殿文武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礼部官员与殿前司武士踏上金阶,走到了宝座后方。
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奉旨撤帘”的高唱,几名武士挥刀斩断丝绳,将那道悬挂在宝座后方整整六年、象征着太后临朝的珠帘,连同凤榻一起当众拆下,一步步抬出了太极殿外。
与此同时,刚刚从内缉事厂大牢里被解救出来的兵部尚书王崇、都察院左都御史贺清源、刑部尚书吴敬,以及监察御史周秉正等十余名受难官员,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身上血迹斑斑的囚衣,便在同僚的搀扶下披上官服,一瘸一拐地迈入殿门,站进班列。
而高处端坐龙椅的天子同样没有换上衮冕,就穿着那身团龙常服,在温言与严淞的左右引导下,一步步踏上金阶,独自一人坐上宝座。
看着宝座上那个虽然年幼单薄、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少年天子,进了大牢受了好几天罪,满头白发与血污纠结在一起的贺清源第一个失声痛哭出来,甩开搀扶跪倒在地,紧接着,左右二相,六部尚书,乃至满殿两百余名文武百官,也齐刷刷跪倒下来。
“臣等叩见陛下!六载阴霾一朝尽散,大乾中兴有望,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啊!!”
经历了六年的压抑、屈辱与这两日的生死惊魂,在场所有官员在这一刻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只觉得整座大殿连空气都变得无比清朗,一个众正盈朝、政归外廷的新气象,总算是揭开帷幕了。
“诸位爱卿快快平身。”
宝座上的小皇帝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上朝这么几年,虽说朝政都是太后处理,但二相九卿这样的重臣,他自然是熟悉了的,见几位年老尚书几乎人人带伤,不由关切道:“爱卿受苦了...快传太医来殿外候着,赐锦墩坐下说话!”
几位老尚书谢恩起身,还没来得及坐,兵部尚书王崇看了一眼殿外石板上的张承恩,双目赤红地跨出班列,抱拳奏道:
“陛下!老臣这点皮肉之伤不足挂齿!然江淮将士尸骨未寒,平南将军常晟忠魂未远!张承恩借掌管京营采办之职,私自截留户部拨付江淮的秋饷投入商号放贷,致前线断粮、三军覆没,今日更敢持刃冲击宫门!老臣叩请陛下即刻明正典刑,立斩张承恩与逆宦曹化,传首长安以安国法!”
刑部尚书吴敬亦捧着曹斌呈上的那本暗账出列,沉声奏道:
“王尚书所奏甚是!今有内卫起获之账册与底单在此,张承恩截留军饷,曹化私受重贿、构陷抄家,铁证如山。臣请陛下即刻降旨,由三法司验明正身,将逆宦曹化并其内厂死党押赴西市凌迟戮尸,将首恶张承恩斩立决!”
小皇帝听罢,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曹化明明都死了还要再拉出来凌迟一遍,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爱卿说得极是!张承恩与曹化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那就照两位爱卿说的办,一个斩首,一个凌迟!不过温卿,刚才在乾清门里答应过母后的话,朕不能失信,张家其余的老小族人,就按温卿之前所说,削去官爵迁回原籍,不准伤他们性命。”
温言躬身应道:“老臣遵旨,定依律妥善押解,绝不妄杀一人。”
然而温言话音才落,文官队列里头,一名出身江东世家的刑科言官眼珠子一转,忽地跨出一步,慷慨激昂地奏道:
“陛下!张氏余族虽可免死,然过去六年间,朝中尚有不少钻营无耻之徒,或借承恩公之门路骤居高位,或与内廷眉来眼去!就如吏部郎中、工部虞衡司主事等人,昔日皆自称出自承恩公门下!臣以为,除恶务尽,当借今日肃清朝纲之机,将凡与张氏、内廷有过往来之官员尽数革职下狱,彻底清洗六部,方能还朝堂一个干干净净!”
“臣附议!礼部祠祭司与户部度支司亦有数人昔日曾奉承慈宁宫懿旨行事,理当一并罢黜查办!”
立刻又有三四名言官和部院郎中跳了出来,目光直往旁边几个平日里跟自己不对付、或者占着肥缺的同僚身上瞟。
站在后排的陈识瞧见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瞧瞧,这才刚把太后和曹化摁下去不到半个时辰,甚至死人身上的血都还没凉透呢!压在头上的公敌一没,这帮读圣贤书的文官们立刻就恢复了本性,迫不及待地想借着“清算后党”的大帽子排除异己、抢位置了!
那几个被点名的官员顿时慌了神,面红耳赤地出列争辩:“血口喷人!今年张承恩寿辰,满朝大半官员皆曾入府随礼,岂能以此污人清白?尔等分明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眼看殿下又要吵作一团,温言眉头微蹙,冷冷扫了那名刑科言官一眼,沉声道:
“够了!方才乾清门前,老夫已代百官向太后娘娘立誓,且录于国史:朝中官员,凡在曹斌所获暗账之中确有贪赃枉法、通逆谋反实据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交三法司严惩不贷;至于其余官员,若无实据而仅凭往日应酬攀扯株连,岂非与内厂罗织大狱毫无二致?今日陛下亲政初始,当务之急乃安定人心,谁若再敢无据乱咬、挑起党争,先交都察院议处!陛下以为如何?”
龙椅上的小皇帝也生怕下面再吵起来,连忙顺着温言的话点头:“温卿说得对!只抓账本上做了坏事的人,其余人只要好好当差,一概不许乱抓!”
那几个想浑水摸鱼的言官被温言当众敲了一记闷棍,只得灰溜溜地缩回了队列。
紧接着,户部尚书孙延迈步出列,执笏躬身奏道:
“启奏陛下,人犯既已甄别,臣忝掌户部度支,恳请即刻籍没奸逆家产以充军资。自今夏黄河决口,二十七州县秋赋尽绝,加之江南漕运断绝,如今太仓存银已然不足,支应京师与陇右大军已捉襟见肘。”
“今日清晨,城东逆产云间阁更是突发异变、人去楼空,张承恩与权贵投入其中之现银暂且不知所踪;然承恩公府六年来于京畿侵占之良田皇庄尚有数千顷,城中绸缎庄、柜坊、宅院及府库珍玩,连同曹化、周海及账册所录之贪官私宅赃银,另有镇国寺、大觉寺、法门寺违规设立‘长生库’代官隐匿放贷之寺产,若由户部会同三法司彻底籍没变价,至少可为太仓筹措白银百万两以上!”
孙延顿了顿,抬头看向小皇帝,郑重奏道:
“再者,按太祖高皇帝《度支定例》,天下财赋皆归户部太仓,宫中内库仅按岁额留存十万两以备皇室日常供奉。前些年因太后娘娘垂帘,遂将各省矿税、盐引羡余尽数截留于慈宁宫内帑。今陛下既已亲政,臣恳请陛下明降谕旨,准户部会同内务府即日清点慈宁宫内帑,除留足太后娘娘与宫中日常优厚供奉外,其余历年积储之金银尽数并入太仓,以济前线燃眉之急!”
说实话,内帑又不是太后一个人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以后还是天子自己的私房钱,所以这种一上来就要分银子的话实在是很冒犯,但小皇帝听了却没什么舍不得,显然是早已有了打算,痛快点头道:
“孙卿掌管天下钱粮,算得最是清楚,朕在乾清宫读书,用不了多少银子,只要把母后的日常供奉备足了,内帑里的银子还有抄家得来的银子,全都搬进户部太仓就是!”
“陛下圣明无私,实乃三军之幸!”孙延大喜过望,长揖退下。
礼部尚书陈佺亦顺势奏请,将慈宁宫外围宿卫尽数换由殿前司接管,非奉天子明诏,宫人不得擅出,外臣不得私递章奏。小皇帝同样一口应允:“陈卿想得周全,就照陈卿说的办。”
看着宝座上那个有求必应、连连颔首的少年天子,殿下的文官们越看越是欢喜--到底还是个少年,面对繁杂的军国庶务,除了全然倚仗政事堂和六部重臣,还能有什么主意?
文官们的春天就要来了!
而当下,为了酬谢今日迎驾靖难之功、理顺中枢架构,左相温言与吏部堂官呈上了加恩封赏的条陈:
左相温言加授太傅,仍居百官之首总揽朝纲;右相严淞加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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