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一章 潜龙在渊 (第3/3页)
整条河,静静对坐了大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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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在渊,不是不动。”唐老头蹲在河边,对着河心,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它在等一个,能动的时机。老头子活了一辈子,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龙这一辈子,就等那一个时机。等到了,一飞冲天;等不到,就在渊底,蛰到死。”
张山峰蹲在他身边,望着河心。水又浅了一分,那条龙在水底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它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卧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唐爷爷,”张山峰轻声问,“它等的时机,到了么?”
唐老头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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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夜里,桃花巷忽然起了火。火是从唐老头院墙外头的柴垛着起来的,风助火势,转眼就烧上了房檐。张山峰是被浓烟呛醒的。他爬起来,先把唐老头背出院子,又冲进屋里,抢出药篓和那卷牒文。等他再回头,半条巷子已经烧红了天。
邻居们拎着桶,一盆一盆地泼水。火灭的时候,天都亮了。唐老头的院子烧塌了半边,墙根下那把磨好的旧刀,被火烤得发黑,油布烧成了灰。
张山峰蹲在焦土前,忽然看见了一样东西——巷口的地上,落着一枚黑色的纽扣。不是镇上人用的。他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见扣子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玄”字。
青城派。
他握着那枚纽扣,指节发白。他忽然明白了:这场火,不是赵承业放的。赵承业没有这个胆,也没有这个手笔。放火的人,要烧的不是他张山峰——是唐老头。是那个能一苇断索、坏了青城两代人事的老醉鬼。
火熄了,镇子却一夜之间,人心惶惶。王掌柜连夜送了几床被褥来,说:“住我铺子后头吧,好歹有个屋顶。”唐老头摆摆手,只蹲在烧焦的门槛上,一言不发。老庙祝也来了,没有多话,只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灰,扬手撒在门槛上:“去去晦气。”撒完,他蹲下来,压着嗓子对张山峰说:“青城的手,伸得太长了。孩子,你记着——这火,烧的是你唐爷爷的屋子,断的是青泥山的香火。这个仇,迟早要还。”
张山峰点点头。他看着那把香灰被风一点点吹散,心里却把那句话,牢牢地记下了。
那天黄昏,张山峰站在烧焦的院子里,看着那卷牒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去了明德堂。
“先生,”他说,“我想提前入山。”
温夫子正在批字。他头也不抬:“为什么?”
“桃花巷的屋顶,被人烧了。”张山峰道,“我不怕他们烧我的屋子。我怕他们烧唐爷爷的屋子。我在镇上,他们在明处,也在暗处——可我要是不在镇上,他们要找的,就该是龙虎山了。”
温夫子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从案头取出一封信,递过去:“老夫早给你写好了。拿去给张玄度,就说是老夫托他照看你。”
张山峰接过信,深深地鞠了一躬。
入山前一夜,唐老头把张山峰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那块青玉断龙佩,重新给他挂到脖子上:“你爹临走前,把这玉留给了老头子。老头子替你看守了十四年,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张山峰低头看着那块玉——玉是温的,带着唐老头怀里的体温。唐老头道:“这是龙的旧鳞。青泥山的人出远门,都带一片龙鳞防身。它不是挡刀剑的——刀剑来了,它挡不住;可它能让龙认得你。你在外头,万一碰上什么凶险,把玉握在手心,河底那条龙,就能听见。”
“它会来么?”
“它来不了。”唐老头道,“可它会想办法,让你知道,它知道。”
张山峰没太听懂,但他把这句话记下了。他握着那块温润的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是一个人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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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唐老头送他到镇口。老头子什么也没带,只把那只缺了口的酒葫芦,灌满了酒,塞进张山峰的背囊里:“路上冷,喝两口。”
张山峰背着行囊,走了几步,又回头。唐老头还站在镇口的石阶上,看着他,像一棵老树。
“唐爷爷,”他喊,“等我回来。”
“好。”唐老头摆摆手,“老头子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等你。”
张山峰转过身,大步往官道上走去。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走远之后,唐老头才慢慢地收回目光。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那壶马彪送的酒,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两声。他咳着咳着,忽然笑了一声,对着空荡荡的巷子,低声道:“小子,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走的。”
那壶酒,他一个人,慢慢喝到了天黑。
走出半里地,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轰鸣——不是雷。他回头,看见剑河的方向,水面上腾起一片白雾。雾里,隐隐约约,一条龙的轮廓,缓缓抬起了头。
像是送他。
张山峰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里。
入夜,他在路边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歇脚。庙很小,泥像塌了半边,他寻了块干净地方,铺开干草躺下。雪光从破屋顶漏进来,他摊开那卷牒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手掌——雪光下,掌中那个“蛰”字,泛着极淡极淡的青光,像一粒埋在冻土里的种子,正悄悄地,攒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
他合上眼。梦里,他又看见了那座山。这一次,山没有藏在雾里。山腰上,有一座道观,飞檐翘角,大门洞开。观门前,站着一个灰衣小道童,正朝他招手。
“来呀。”小道童说,“师兄们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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