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农忙 (第3/3页)
旁边一个学子憋着笑,替他把话翻了出来:“他说,孔夫子当年也讲过,论种地,他比不上您这样的老农。”
汉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倒是。”
说完扛着锄头走了。
崔生站在地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本来想接着说后头那半句:孔夫子嫌樊迟问种地是小人的事。可人已经走远了,后半句再也说不出口。两块地里的学子笑成了一片,他自己也绷不住,拿袖子捂着脸蹲了下去。
姜昭拎着半桶水,往地尾走。
满桶她拎不动,半桶走起来也晃,水一路往外泼,泼在鞋面上,泼在袍子下摆上。走到地尾,桶里只剩一小半,她拿瓢舀起来往麦根底下浇,一瓢下去,一半浇在了麦叶上。等第二垄也浇完,她的袍子下摆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两条胳膊又酸又沉,提瓢的手直打颤。
陆衡在那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她剩下那一垄接了过去。
她也不恼,在田埂上找了块干地方蹲下来,揉着胳膊,看那几垄麦子。
日头偏西了。地头那一截的垄沟里还汪着水,泥是黑的,麦根泡在里头,叶子耷拉着。她顺着垄沟往里看,没走多远,沟底的土就干了,裂着细口子。再往里,到了地尾,就是她方才一瓢一瓢泼过的地方,麦叶子在太阳底下卷成了一根一根的细条。
同一垄麦子,头上淹着,尾上渴着。
河边那条坡上,展鹏举和那两个老汉还在一趟一趟地挑。水倒进渠的这一头,顺着渠往前走,从缺口拐进垄沟,流得极慢,还没流到一半,就叫干土吸进去了。
她蹲在那儿,捡了一根麦秸,在地上画了两道,看了一会儿,又抹掉了。
夜里,学子们分散住到各家去了。
姜昭和张惟明分到村西头的王婆婆家。两间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半,院子里一棵老榆树,树底下一口井,井边一只豁了口的木桶。王婆婆个子矮,背驼,一个人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两个细皮嫩肉的。”她撇着嘴,“能干个啥。”
话是这么说,西屋里两张麦草席已经铺好了,麦草是新晒的,压得平平整整,一张席子上搁着一床旧被,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墙上的钉子挂着一双男人的草鞋,落了一层灰。姜昭看了一眼那双鞋,没问。
张惟明进了屋,四下看了看,从包袱里摸出一根麻绳,在两张草席当中拉了一道,又把自己那件外衫搭上去,搭得四四方方,正好把屋子隔成了两半。
王婆婆在门口看见了,皱起眉头:“这是干啥?”
“学生……”张惟明的手还捏着衫子的一角,“学生睡觉怕光。”
王婆婆看了看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天,又看了看他,嘟囔了一句“读书人毛病多”,转身回东屋去了。
张惟明理了理衫子,说婆婆的水缸见底了,提起井边那只木桶出去了。
姜昭在灶房里蹲了半天。
她想烧一锅热水擦一擦,身上的汗和泥糊了一整天,袍子下摆到这会儿还是潮的。
灶坑里塞的是村里人给的柴,半干不湿,她拿火镰打着火绒塞进去,火苗一舔就灭。再打着,再塞,又灭。她索性趴到灶口去吹,一口气吹进去,灶坑里“噗”地喷出一团烟,扑了她满脸,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东屋的门“吱”地开了。
王婆婆披着一件夹袄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蹲在地上一脸黑灰的姜昭,嘟囔了一个字:“笨。”
她走过来,把姜昭往旁边一拨,将灶坑里那几根湿柴全抽出来,换上墙根底下一捆细柴,又从灶台上抓了一把干麦秸垫在底下,火镰一打,麦秸先着了,细柴跟着噼啪响起来,三两下,灶膛里就红了。她往锅里添了半锅水,又从柴堆最底下抽出几根干透的硬柴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快洗。”她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撂,“洗完赶紧睡,明日还要起早。”
姜昭连声道谢。王婆婆没理她,扶着门框回东屋去了,一路走一路嘟囔,说读书的就是读书的,烧个火都不会,往后离了家,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
水烧热了,姜昭把灶房的门闩上,又拿一根木棍抵住,才往木盆里兑好温水,就着灶台上那盏昏黄的油灯,把身上擦了一遍。擦完了,换上干净的中衣,外头仍旧把袍子穿好,系紧了腰带,才去拔门闩。
院子里,张惟明提着两桶水站在榆树底下,正抬头看天。看见灶房门开了,他才提着桶进来,把水倒进缸里,倒得极慢,一点水也没溅出来。
夜里很静。
姜昭躺在麦草席上,盖着那床旧被,没睡着,听见麻绳那边张惟明翻了一回身,就没了动静。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麦子的青气,混着灶膛里还没散尽的柴烟味。
不知过了多久,东屋的门又响了。脚步声很轻,挪到她席子边上停住了。一只粗糙的手把她蹬到脚底下的被角拉上来,往她肩膀边上掖了掖,又在被面上拍了两下。
“读书人,都娇贵。”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脚步声又挪回去了。
姜昭闭着眼睛没动,被子是旧的,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想起西屋墙上那双落了灰的草鞋。
窗外的麦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一阵过去,又是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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