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螟灾 (第3/3页)
半月后看苗。"陈麦把最后一袋窑灰扎上口,"对了,这灰我不白拿,秋后新米下来,头一百斤,送到您府上。"
"一百斤新米,换十车窑灰?"周库笑出了声,"四郎,你这买卖做的,老夫都替你亏得慌。"
"不亏。"陈麦拍拍手上的灰,跨上骡车,"老爷,秋后您吃着新米的时候,全堡的人都在啃虫咬过的陈粟,到那天,这一百斤新米是什么价,您比我懂。"
骡车吱呀呀走远。周库摇着蒲扇站在窑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咂摸了几遍,忽然对师爷说:"记着,窑灰从明日起不许动,全给他留着。另外,去把仓里那批陈粮的价钱,往上抬一成。"
师爷一愣:"老爷,方才不还……"
"方才他是来求灰的。"周库眯起眼,"从今日起,全堡的粮价,要看他滩地的苗脸色了。"
九天后,虫情断了根。
滩地九十亩,保苗八成五。而堡里各村的粟田,十成里倒了四成,禳祭的香火,到底没挡住虫。
虫灾一退,人心就彻底见了分晓。
那些交了祭银又眼睁睁看着田里绝收的人家,蹲在自家田头,第一次开始算另一笔账:二百文祭银买了什么?一炷香,几声锣,和一句"天灾"。滩地那边呢?一文钱没捐给神,虫却真治了。
李官屯的老屯长亲自来了一趟滩地,在田边站了一个时辰,临走对陈麦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四郎,老汉在堡里活了六十年,看明白了,这堡子里的理,原先在堡丞府的账本上,往后,怕是要往你这片田里挪了。"
陈麦送他出田,只说了一句:"老屯长,理不在谁的账本上,也不在谁的田里。理在人心,谁家锅里有没有粮,人心最清楚。"
老屯长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知是赞叹还是担心:"后生,你这话说出去,比虫灾还招人恨。"
十字街口的祭坛没人去了。祭坛自己烧了,不是人烧的,是主祭那日风大,幡旗卷进香炉,连台子带"天虫牌位"烧了个精光。看热闹的人说,这是天虫显灵;滩地的人说,这是老天爷替堡丞老爷收的场。
堡丞府里,堡丞听完孙差头添油加醋的回禀,捏着念珠坐了半晌,忽然问:"验丁验粮,律例上是怎么个次序?"
孙差头一愣:"回老爷,验丁在前,验粮在后。"
"丁在前,粮在后。"堡丞缓缓点头,"验丁之日,丁壮当悉数到场应点,误点者,按逃丁论,逃丁,杖八十,全家连坐。"
孙差头的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老爷,可滩地如今两百多号壮丁……全点了名,他那田里谁来收?"
"对喽。"堡丞笑了,捻着念珠,"粮要熟了吧?糜子八十天,算算日子,灌浆完正好赶上验丁。他陈四郎纵有天大的本事,田里不能没人;人去了校场,粮就烂在地里。烂在地里的粮,不算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西滩地的方向,声音很轻:
"传令,延熙十一年秋,雁回堡验丁,定在九月初十。"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各村的军户开始往滩地跑,不为别的,就为看一眼那片虫口里抢下来的田,顺带问一句:"四郎,明春……那铁芒子的种,还换吗?"
而堡丞府发出来的验丁告示,此刻正贴在十字街口的照壁上,浆糊还没干透。
告示跟前,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听明白"九月初十,丁壮悉数应点,误点以逃丁论"之后,人群里有老军户掰着指头一算,脸色变了:"九月初十……糜子灌浆完、开镰收,不就在初十前后?"
"这是要卡着收粮的日子抽丁啊!"
"学校场点卯得去一天,来回两天,误了开镰,秋雨一来——"
议论声嗡嗡地起来。有人下意识往城西望,好像隔着半个堡子,能看见那片田似的。
滩地上,陈麦此刻正蹲在糜子地里,掐着一株灌浆的穗子,掂了掂分量,又咬开一粒尝了尝浆水的稠度。
"还要十二天。"他吐出谷壳,"十二天后开镰,七天收完,九月十五验粮,刚好。"
常二狗在旁边掰指头:"那要是初十去校场点卯……"
"那就只剩八天。"陈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浆水,望着十字街口的方向,"堡丞这一手,是把我的粮和丁,放在一杆秤上,去点卯,误收;不去,逃丁。两头都是死。"
"咋办?"
"抢。"陈麦吐出一个字,"他要我十二天变八天,我就把八天变成七天。"
他弯腰把穗子扶正,忽然补了一句:"二狗,去把各队队头都叫来。再告诉他们,回家把家里能弯下腰的人,全叫醒。"
"连老人孩子?"
"连老人孩子。"陈麦望着九十亩渐次转黄的糜田,一字一顿,"这不是收秋。这是打仗,跟天时抢,跟堡丞抢,跟三千斤催命粮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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