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井火 (第2/3页)
排水泡,嗓子哑得不成调:"滚卤泼出去,溅到哪儿,哪儿起火!锅不动!人撤!"
火最凶的时候,庙里的盐神像倒了,砸起一片火星。也就在这时,有人喊:"棺材!石娃子的棺材还在庙里!"
那口薄皮棺材,晌午停在香案前,此刻香案烧塌了,棺材倒在火场边上,棺盖已经燎黑了一角。
几个盐丁眼睛红了,要往里冲。
"湿毡子!两个人,一床湿毡子!"陈麦拦住他们,亲自扯过一床浸了卤水的毡子,抖开,"活人要紧,死人也不能再烧一回。进去,抬出来,直进直出,不许停!"
两个盐丁顶着湿毡子冲进烟里,一人一头,把那口棺材抬了出来。石娃子的娘从人群里扑上去,抱着棺材,哭得背过气去。周围的盐丁红了眼圈,传桶的手,却更稳了。
乱中,没人留意三当家。
他从香案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还是麻的,耳朵嗡嗡地响。他看见盐神庙着了,看见满院子的人跟着那个姓陈的号令奔走,看见灶丁们把他绑上去的药罐一罐一罐解下来,沉进卤水沟。
他还看见了一个人。那个青布褂子的随从,趁着乱,正贴着墙根,往卤房的方向摸。袖子里,还藏着半截没用完的火折子。
这一瞬间,三当家全明白了。
香堂炸了,盐区乱了,卤房再一着,他这个点火的人,就再没有用了。没有用的人是什么下场,方才那一箭,已经告诉过他。他三当家,从头到尾,就不是执刀的人,他是刀刃上那一截用完就掰下来的茬。
"狗日的——!"
谁也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力气。三当家从地上蹿起来,一头撞在那随从的腰上,两个人滚作一团。随从的短刀捅进他肚子的时候,他不躲,反而迎着刀扑上去,把那人死死抱住,冲着卤房门口,扯着嗓子喊:
"拿人!盐铁使的人!别让他跑了——!"
卤房门口的保粮队后生一拥而上。那随从又狠又稳,短刀在人群里翻搅,划伤了两三个,到底被按倒在沙袋堆上,捆了个结实。从他袖子里,搜出半截火折子,一块"盐铁"铜牌,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画着盐神庙的院子,香案,席棚,卤房的位置,拿朱砂圈了一个圈。
三当家躺在三步之外,肚子上插着那把短刀,身下的血,洇进青砖的缝里。
火,是后半夜压下去的。
庙身烧塌了半边,剩下半边黑黢黢地立着,冒着呛人的青烟。卤房的土墙烤裂了三道缝,可那两大缸开石药,到底没见火。灶房保住了大半,七十二口井的灶,塌了七口,剩下的,都还能开火。
伤亡也清点出来了。爆炸当场死了两个盐丁,火里又没了两个。烧伤砸伤的,三十七人;保粮队二十个后生,伤了六个,两个烧得重些。滩地来的后生躺在廊下,疼得直抽气,嘴里还跟同伴念叨:"值。卤房要炸了,咱们一个都回不去。"
三当家是火灭之前咽的气。
二狗把他从血泊里拖到廊下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苏九娘来了,蹲在他面前,看着这个叫了她十年"妹子"的男人,这个要炸死满院子人、最后又用命抱住火不撒手的男人。
"爹的药……"三当家的声音破风箱一样,一进一出,"是我换的……他不肯把井给我……我以为……我以为你没了倚仗,就会回头……"
苏九娘没说话。
"香堂上……陈屯长说得对……"三当家的眼睛望着烧塌了半边的盐神庙,望着庙后影影绰绰的井架,"我就是……他递出来的那把火……"
他喘了两口,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护住……"
气断了。
廊下静了很久。苏九娘伸出手,合上那双眼睛,站起身,声音是哑的:
"抬下去。跟石娃子,并排放着。"
疤脸一瘸一拐地过来,和三个灶丁一起,把三当家抬了下去。这位三爷,香堂上输得一干二净,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从那个随从身上扯下来的半截袖子。
天蒙蒙亮,火场还在冒烟,白老爷回来了。
他是半夜里被火光惊动,从镇上的会馆赶回来的。官靴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他站在烧塌的庙门前,看着满地的狼藉:塌了半边的盐神庙,熏黑的卤房,廊下并排停着的两口棺材,一口薄皮的,一口门板搭的,上面盖着半幅烧焦的红布。
陈麦和苏九娘站在庙前等他。一个满脸烟灰,一个素服上全是血点子。
"白老爷。"陈麦开口,"昨夜香堂的事,老爷在半路上,想必看见烟了。"
"看见了。"白老爷面无表情,"香堂走水,盐丁救火。本官回来,是善后。"
"走水?"苏九娘冷笑,"老爷,廊下捆着一个人,老爷要不要先认一认?"
那个随从被拖上来,跪在青砖上。一夜过去,这人反倒硬气起来,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白老爷眼皮都没抬:"本官的随从,昨日都跟本官回了镇。此人,本官不认得。"
"认得认不得,东西会说话。"陈麦一样一样摆出来:一块盐铁铜牌,一柄军中制式的短弩,半截火折子,还有那张画着院子的纸,朱砂圈着卤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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