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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井火 (第1/3页)
火折子打着旋,落向那排浸了油的布条。
离得最近的,是疤脸。这个从死人堆里爬过几回的汉子,连想都没想,整个人扑上香案,一把薅住最边上那根布条,连布条带陶罐一起从木架上扯了下来,抡圆了胳膊,甩向院当中无人的青砖地。
陶罐脱手的瞬间,炸了。
不是一声,是半声。罐里的开石药只有一半见了火,一声闷响,青砖地掀起簸箕大的一块,碎砖土块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得满院子人抱头乱窜。疤脸被气浪掀下香案,摔在台阶底下,半边脸上的旧疤,霎时被血糊住了。
可香案上,还绑着二十九罐。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香案,案上的香烛滚下来,正落在扯断的、浸了油的布条堆上。火苗腾地窜起来,顺着油布条,舔上了绑陶罐的木架。
"解罐子!把罐子解下来!"苏九娘嘶声喊。
几个灶丁扑上去,连扯带拽,把陶罐一罐一罐从木架上往下解,抱在怀里,往井台那边的卤水沟跑。手在抖,罐在晃,没有一个人撒手。这东西留在火边上,满院子几百口人,一个都活不成。
火却已经起来了。盐神庙是几十年的老庙,顶棚铺的干苇席,梁是老油松,火头一蹿上去,轰的一声,半边顶棚就着了。风从北边来,卷着火苗,直往南边扑去。
南边,是卤房。
卤房里,存着盐井开石用的药,整整两大缸。卤房再往南,是七十二口井的灶房,几百口煎盐的大锅,几千斤柴,全挤在那一片。火要是过了卤房,今夜的黑石滩,就是一片火海。
陈麦站在院子里,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上来。来之前,他想过香堂上所有的变数:对质,画押,倒戈,撕破脸。唯独没想过,有人敢在几百口人中间,点三十罐开石药。
"都别乱!"他抢上台阶,声音盖过了满堂的嘈杂,"听我号令!"
满院子的人,盐丁、当家、灶丁,全愣住了。这是盐帮的香堂,几时轮到一个外人来号令?
"听他的!"苏九娘一口定了音,"今日井上,陈屯长说了算!谁不听,香堂规矩处置!"
陈麦的号令,一条一条砸下来:
"灶丁!解下来的药罐,全部沉到卤水沟里去,用石头压死,罐口不许露头!"
"井队!七十二井的当家,把你们各家的人拢起来,排两列,从井台到庙前,传桶!桶只浇庙身,浇梁,浇顶!火场里的油火、药火,谁都不许拿水泼!"
"保粮队!"他喊自己带来的二十个后生,"十个,拆连廊!庙门到卤房那道席棚,一根席子都不许留!十个,搬沙!庙前的沙袋,全搬到卤房门口,把门给我堵死!"
席棚是香堂搭的过道,连着庙门和卤房,棚顶全是一丈多长的干苇席。火要是顺着席棚爬过去,卤房就是第二个火场。保粮队的后生们二话不说,抡起锄头扁担就上。苇席连着木架,哗啦啦塌下来,拖到空地上,离火远远的。这些后生跟着陈麦操练了一冬,号令听进了骨头里,比盐区的老盐丁还齐整。
风越来越大。庙顶的苇席烧透了,火借风势,一团一团往下掉,落在哪儿,哪儿起火。有几个老盐丁要往庙里冲,去抢盐神像。
"拦住!"陈麦厉声喝,"神像烧了,再塑!人烧死了,盐神也救不回来!"
"传桶的,别挤!桶递到谁手里,谁就泼,泼完往后传!呛不住烟的,退到上风头去,别硬撑!硬撑倒下一个,就得搭人去抬!"
二狗抢到了传桶队的排头。这后生浑身浇得透湿,一桶一桶的井水从他手里过,递得快,接得稳。有人慌,把桶摔了,他吼一嗓子,捡起来接着递。三个月守井熬出来的那股狠劲,全用在了这条桶链上。
陈麦自己抢过一床不知谁扔下的棉被,往卤水沟里一按,拎出来披在身上,一头扎进了烟里。
烟里头,卤房门口,保粮队的后生正在堆沙袋。火苗已经舔到了席棚的残桩,离卤房的门板,不到两丈。
"沙袋堆到门槛!堆严实!"陈麦把湿棉被往门缝上一捂,"再去打卤!卤房外墙,给我泼透!"
卤水是盐区的命根子,也是此刻最顺手的东西。井上别的没有,卤水管够。一桶一桶的卤水泼在卤房的土墙上、门板上,湿棉被裹死门缝,沙袋从门槛一直堆到窗台。火扑过来,烤得墙皮滋滋作响,烤干一层,再泼一层。卤房里头那两大缸开石药,隔着一层湿土墙,硬生生被捂在了外头。
"陈屯长,"一个保粮队后生哑着嗓子问,"为啥不冲进去把药缸抬走?抬走了,不就没事了?"
"抬?"陈麦抹了把脸,烟灰和汗水糊成一片,"缸一搬,药一晃,药面上那层硫硝见了空气,受热更快。再说,人抬着缸跑,跑得过火吗?记住,火要烧东西,得有三样:可燃的物,受热的度,流通的风。掐不断它的物,就掐它的风,降它的度。把门捂死,把墙泼凉,火进不去,药就是死的。"
后生似懂非懂,手里的桶却递得更快了。
灶房那边,灶丁们没等号令,已经在熄火撤柴。几百口大锅,锅底的柴火抽出来,踩灭,柴垛一担一担往远处挑。有个灶丁慌神,端起一锅滚卤就要泼,被疤脸一把按住。那汉子满脸是血,胳膊上燎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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