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圆 (第2/3页)
二狗坐在巷口的桌后,肋下垫着枕头,把手里的白旗往下一指。
滚木从两边的房上下来了。
火油罐跟着下来了。
柴草见了火,一条巷子成了一条火槽。巷里的狄兵往前冲,巷头是耿守备。瘸腿的老守备拄着刀站在粮车后头,身边是三百保粮队。
"雁回堡的!"老守备的嗓子劈了,"墙破了!巷子在,堡就在!跟我堵!"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巷子里的人往外突,巷口的人拿枪阵往里顶,一步不让。一个狄兵翻上粮车,被三杆枪同时捅穿;又一个从车底爬过来,被王双喜一锤砸了回去。王双喜五十四了,掉了七颗牙,抡起锤来还是黑风口那年的架势。
常伯在二狗身边,眼睛扫着四面旗语,嘴里报着各墙的数:"东墙稳!北墙稳!南墙告急,要五十人!"
"南墙抽不出人!"二狗咬着牙,"让热食队的嫂子上垛口,壮丁全下来补巷口!"
巷战打了一个时辰。
冲进巷子的三百多死士,没有一个活着出去。可巷口的枪阵也磨掉了一半人,耿守备的肩上挨了一刀,拿布条勒着,还站在粮车后头。
巷子里的火渐渐小了,狄人的后续还往豁口里涌。第二拨涌进来,学的乖了,不进巷,贴着墙根往两边卷。卷到马道,五尺的断口横在眼前,条石早撬了,底下是柴草。狄兵往下跳,柴草堆里的长枪往上捅。断口成了第二个口袋。
马彪在城外看得明白。他连着换了三种哨音,前队改后队,左队卷右队,可城头上的旗号比他快半步,他的兵变到哪,墙头的滚木火油就跟到哪。打了小半夜,他头一回生出一种感觉:这座城的墙里头,像是有另一双眼睛,隔着墙皮看他的阵。
那双眼睛是二狗。他下不了地,就把巴图教的哨音背得滚瓜烂熟,狄人的哨一变,他的旗就变。常伯在旁边给他递旗,一老一少,一个伤着肺,一个瘸着腿,把东南角的墙根守得铁桶一样。
就在这时候,东墙传来了讣音。
铁山河没了。
火马入网的时候,老头子带徒弟下水口紧网脚,网上的火顺着冰面烧,狄人的死士趁乱摸到了水门,十几个人贴着闸楼往栅里挤。铁山河抡着打铁锤堵在栅口,一锤一个,砸了四个。第五个人从冰面底下钻出来,手里的弯刀捅进了他的小腹。
老头子没倒。他抱住那人,一起滚进了火里。
徒弟们把他抢出来的时候,他浑身都烧烂了,右腿那条旧伤的腿上,皮肉翻卷。他躺在闸楼的台阶上,眼睛望着水门的方向,手里还攥着半截网绳。
大徒弟跪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老头子看了他一眼,声音已经很轻了:"哭什么。铁匠死在炉边上,是正地方。"
他喘了两口气,又说:"那张弓……给秦将军打掌的那年,我还说,等太平了,回北庭……给军屯的娃娃们,打犁。"
最后一口气,他就说了一句话:"网脚,要紧。"
说完,他攥着那半截网绳,走了。闸楼外的火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烟火气的老脸上,没什么痛苦,倒像是累极了,睡熟了。
东墙的守军红着眼把水门守住了。十几条狄人死士的尸体,全填在了闸口的冰窟窿里。
陈麦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南角的敌楼里看巷战的火势。报信的小旗说完,敌楼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哔剥声。
陈麦沉默了很久,说:"把铁师傅记上。头一个。"
他走下敌楼,往东墙去。走到半路,又停下,抬头看了一眼水门的方向。火光里,闸楼还在,栅门还在,网上烧剩的绳头还挂在木桩上。
他朝那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了东南角。仗还没打完,他连哭一场的工夫都没有。
五更天,最黑的时候,狄营的背后起了火。
侯四的二十个人,从乱柳滩的渠口摸出来,贴着苇荡边爬了三里,爬到了草场东边的马群下。二十个人在渠里泡了小半夜,棉袄湿透,冻成了铁壳,爬一路,身后的雪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印,风一吹就冻成了冰。
守马群的是一个百夫队,大半被抽去了前线,剩的人围着火堆打盹。火种竹筒打开,火镰火绒就着,先把草场的干草点了一溜,再把马群的缰绳割了。
割到一半,一个起夜的狄兵撞见了他们。侯四没敢放箭,怕惊营,三个人扑上去拿身体把他压进了雪里。那狄兵挣扎的动静惊了火堆边的同伴,营里霎时炸了锅。
"点火!动手!"侯四吼了一嗓子,再不藏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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