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征夫 (第3/3页)
,北疆的粮,一半是你陈总办种出来的。"褚之良笑呵呵地说,"征夫的事,让总办亲自跑一趟,实在是折煞我了。"
"军令在身,不敢不来。"陈麦说,"褚参军,雁回堡的难处,帖子里写了。前锋压境,春耕抢墒,两千丁壮一抽,三千亩田误了时候。我想请参军大人减额,五百人,我堡里出五百精壮,保质保量。"
"五百?"褚之良端起茶,吹了吹,"总办,镇城的城防是整个北疆的城防,不是你雁回堡一堡的。军门大人将令,各镇军屯按丁出夫,这是定数。雁回堡丁口最多,出两千,不多。"
"城是全北疆的城,粮也是全北疆的粮。"陈麦说,"误了春耕,秋后北疆少三千亩田的收成。这笔账,参军大人算过吗?"
"算过。"褚之良放下茶盏,答得干脆,"镇城的仓里存着三年的军粮,不怕误三千亩田。总办,守城要的是眼前的人,秋收要的是八个月后的粮。仗要是打输了,你八个月后种出花儿来,也是给狄人种。"
"丁口多,是因为流民来投。来投的时候,朝廷没多给一粒粮。"
"话是这么说。"褚之良放下茶盏,笑容不减,"不过嘛……事在人为。定数是人定的,人也能改。"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推到陈麦面前。
"这是别处屯出的章程,望北屯出的,总办看看。"
陈麦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代役粮,一石折一工。
"望北屯丁少,出不了多少人,就出粮。"褚之良慢悠悠地说,"一石粮折一个工,望北屯出了八百石,顶八百个工,军门大人也准了。总办若是心疼地里,照这个章程办也行:两千个工,两千石粮,运到镇城,征夫的缺口,自然就没雁回堡什么事了。"
两千石。
陈麦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镇城的粮价,如今一石六钱;到了夏天,仗打起来,还得涨。两千石,是四万钱,是堡里两千亩田一季的收成,是流民新屯半年的口粮。
"褚参军。"他把纸推回去,"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总办请讲。"
"这代役粮到了镇城,入哪个账?征夫的工食,一个人一天两升,册子上写的。"陈麦看着他的眼睛,"一石粮折一工,一工按三十天算是六斗粮。一石折六斗,剩下的四斗……"
签押房里静了一瞬。
褚之良脸上的笑没变,眼神却凉了下来:"总办是管屯田的,军中的账,不劳总办费心。"
"军令我遵。"陈麦站起身,"可要是买卖,就得两相情愿。今日先告辞。"
"总办慢走。"褚之良也不留,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总办。军门大人巡视还没回来,征夫的期限,二十日,可不会等人。误了期,以军法论——这一条,也是定数。"
陈麦在门口站住了。
"还有一句闲话。"褚之良翻着案上的公文,像是随口一提,"望北屯的使者,过几日也要路过雁回堡。上游的水,总办早晚是要打交道的。水上的旧例,比镇城的章程年头还长,总办是个明白人,该知道有些闸,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能烧得动的。"
陈麦出了幕府,站在台阶上,日头晒得后颈发烫。
两千个丁壮,两千石粮,二十日期限,三笔账在他心里压成了一座山。他忽然想起袁守拙说过的一句话:京城最锋利的刀不是枷锁是笑脸。今日他算是知道了,镇城也是。
出幕府没走多远,一队粮车迎面进城。骡铃叮当,车辕上插着一面小旗,绣一个"望"字。押车的屯丁穿得体面,棉袄是新的,腰间还挂着酒囊。陈麦站在路边数了数,二十辆,一辆车按二十石算,四百石粮,就这么轻飘飘地进了城,顶掉了四百个壮丁。
街边的征夫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看人家的粮车,再看自己手里的杵。
有个征夫低声骂了句什么,被监工一鞭子抽在背上:"看什么看!夯你的土!"
陈麦看着那面"望"字旗出了半晌神。粮顶人,人省粮,省下的人回去种地,种出的粮再顶下一回的夫役。这章程转起来,望北屯越来越肥,别的屯越来越瘦。他忽然明白褚之良为什么笑得那么从容了:人家转的不是一笔账,是一台磨。
当天夜里,馆驿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袁守拙的亲兵,满身尘土,嗓音压得很低:"军门大人今夜回府,请总办过府一叙。大人吩咐了,只带耳朵,别带帖子。"
"帖子"两个字咬得很重。陈麦在京城行过文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今晚说的话,不进公文,不留字据,出了府门就当没听过。
他吹熄了油灯:"前头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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