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烧车 (第3/3页)
事者,限十日内到闸上"具结悔过",逾期不候。
贴告示的是两个闸夫,大摇大摆,一人在上河村贴,一人在官道口贴,浆糊糊得厚厚的,抹得满墙都是。有村民围着看,认不全字,闸夫就念给他们听,念到"具结悔过"四个字,还故意拖长了调子。
"具结悔过"四个字,比烧车还毒。
烧车烧的是铁和木头,这四个字,是要下游的人自己把腰弯下去。更阴的是"逾期不候":他也在等,等有人熬不住,自己去闸上低头。他这是釜底抽薪:车烧完了,再把人心烧软。
告示贴出的次日,当真有一个屯的屯长,连夜摸到堡里来,支支吾吾:"总办,俺们屯……俺寻思,要不,先具个结,把眼前这关过去……"
"你具了结,"陈麦问他,"他放不放水?"
"他说……具了结,开春再商量。"
"你信?"
那屯长蹲在地上,半天,摇了头。
"我也不信。"陈麦说,"回去告诉他屯里的人:弯下去的腰,他只会踩得更实。再忍十日。十日之后,我给他们一个交代。"
屯长走了。常太公那边,也让人捎来一句话,话很简短:"骨头软一次的,站不直一世。让各村都咬牙。"
可人心是肉长的。告示贴到第四日,又有两拨人来探口风。一拨是芦苇屯的,一拨干脆是堡里某个坊正的远亲,都是想先低头保平安的。石琮把这几拨人的名字、说的话,一一记在册子上,记完自己叹了口气:"总办,这些人……"
"记下来就好。"陈麦说,"他们不是坏,是怕。怕的人,等水来了,自然就不怕了。册子留着,不为记仇,为将来跟他们算水账的时候,让他们自己看看,这十日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七日午后,县衙的传票到了。
来的是县衙的两个差役,骑着骡子,皂衣,铁尺。传票一递到堡里,十字街上的人呼啦一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差役展开公文,当众宣读:"查雁回堡屯田司陈麦,私设筒车于黑水河,窃水盗灌,紊乱河防,又纵屯民滋事,抗租扰闸,着即赴县听审,不得延误!"
念完,十字街上死一样地静。
跟着,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冷,跟着,满街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骂出来:"贼喊捉贼!他们烧车打人,反倒告咱们窃水!"
差役被笑得发毛,铁尺在手里攥了攥:"陈总办,话带到了。三日后,县衙过堂。去不去,在您。"
"去。"陈麦接过传票,看都没看第二眼,"回去告诉你们县尊:三日后,我准时到。另外,"
他把传票折好,揣进怀里。
"替我带句话。他告我窃水,我认这个'水'字。不过到了堂上,要论水,我就把水上的事,从六十年前,一笔一笔,从头说起。"
差役走后,石琮立刻摊开纸笔:"总办,三日的工夫,我把手里的东西捋一捋:量水账四册,烧车档一本,油囊物证一件,旧约抄件、呈子抄件、批文抄件各一份。堂上能用上的……"
"都用不上。"陈麦说。
石琮笔一顿:"都用不上?"
"县尊若是干净的,这些一样就够;县尊若是不干净的,带一座山去也没用。"陈麦望着窗外,"三日里,你去办一件事:查一查咱们这位县尊。"
"查什么?"
"查他。"陈麦说,"查他的履历,查他的考绩,查他上任三年办过什么案子,收过谁的礼,怕过什么人。知己知彼:堂上见的是他的脸,堂下要见的是他的底。"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查一个人:县丞。"
"县丞?"
"传票上这四个字,"陈麦点了点桌上那张抄下来的公文,"'紊乱河防',闸是白家的私闸,水车立在官河滩地上,碍着他哪门子河防?能写出这四个字的,是懂行的人,也是拿了钱的人。县衙里懂河务的,除了县丞,没几个。"
石琮领命去了。当夜,陈麦又去了医馆。
孙结实能坐起来了,后脑垫着厚厚的布。见他进门,挣扎着要起身,叫他按住了。
"总办……"孙结实说话漏风,"俺没守住……锣,叫他们踢散了……"
"锣碎了再买。"陈麦坐在床边,"人保住了,比十台车金贵。你安心养伤。你媳妇的身子要紧,我让粮台每日送二两红糖过去,就说我给未来侄儿的。"
孙结实漏风的嘴咧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从医馆出来,夜风很凉。陈麦站在街心,抬头望了一眼北面的天。天边上压着云,云的后头,是望河县的方向,也是白家闸的方向,更是定北侯府的方向。
三日之后,他要一个人,走进那张早已摆好的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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