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烧车 (第2/3页)
"不白烧,也不白打。"陈麦转过身,面向满街的人,"石琮!"
石琮应声上前,把怀里一本新册子举起来。册子封皮上两个字:烧车。
"从今日起,这本册子记账。"陈麦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十字街上,"车,烧了三台,记三笔。人,伤了两名,赵柱子头上一棍,记一笔;孙结实后脑一棍、门牙两颗、他媳妇两日两夜不合眼,记一笔。下河村、柳林屯,还有后来各屯来往的路费、误工,一笔一笔,全记上。"
"记账有什么用!"人群里有人吼,"账能当刀使吗?"
"账不能当刀使。"陈麦说,"可你记住:这世上的刀,都是从账上长出来的。白家为什么敢烧车?因为六十年没人跟他们记账,他们烧惯了。前年他们半夜开闸放粮船,收的是人情;去年冬天他们在闸上做手脚,收的是谁的命,还没算呢。一笔一笔,都有主。今日咱们开始记,记到有一天,跟他算总账的时候,一笔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
"今日谁动,谁就是替白家销账。打人的凶手,正盼着咱们动手。咱们一动手,烧车就成了两家的恩怨,账就乱了。都给我忍住。债,记上。人,不许动。"
他说完,十字街上静了半晌。
苇荡汉子握着锄头的手,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又一根一根伏下去。满场的人都不言语,看着他一个人跟自己的手较劲。
"总办,"他哑着嗓子问,"俺就问一句:这笔账,真有那么一天能算吗?"
"有。"陈麦说,"我陈麦拿印担保。"
汉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蹲下去,抱着头,一声没吭。三十多个苇荡青壮,锄头扁担,稀里哗啦丢了一地。
马三婶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到苇荡汉子跟前,把怀里的娃放下来,让娃给汉子行了个礼。
"他叔,"她说,"俺家的田,也有你一份怒气。可总办说得对:咱们这些人,命金贵。他男人没了,"她指了指自己,"你弟弟没了。咱们剩下的人,得替没了的人,好好活,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
苇荡汉子抱着头,肩膀抖了两抖,站起来,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听总办的。"
"听总办的!"人群跟着喊,一声接一声,十字街上的灰气,被这一嗓子冲开了一条缝。
当夜,孙结实媳妇挺着肚子来寻陈麦。她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两颗门牙,包在干干净净的帕子里。
"总办,"她说,"他换下来的牙,俺收着。他要是落下残疾,这是凭;他要是好全了,俺就把这个扔了。俺不懂什么账不账的,俺就是想让你知道:俺们家记着呢。"
陈麦双手接过那方帕子,郑重其事:"记着了。"
当夜,铁记炉子的火又升起来了。
铁栓把堡里的匠人全聚到炉前,图纸往墙上一挂:"十台。十日。人歇炉不歇。"
匠人们没有一个吭声的,各自领了活计。风箱拉起来,第一块铁进了炉,火光把半条街映得通红。堡里人站在炉子外头看,看那个火光,看了半宿。车没了,火还在,这就是指望。
第二日一早,望北屯以南,陆续来了牛车。
牛车上拉着什么?废犁铧、断耙齿、裂了口的铁锅、用了三代的旧马掌……全是铁。柳林屯的、下河村的、芦苇屯的,十几辆牛车,在铁记炉子门口排成一排。打头的老者下了车,跟铁栓说:"铁师傅,俺们没别的。铁,有的是。烧吧。"
铁栓摸着那些锈铁,半天没说话。炉子上,新料添了进去,旧铁也添了进去,新的旧的,在炉火里烧成一炉通红。
牛车队里有个白胡子老者,是柳林屯退下来的老闸夫。他挤到炉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是几块黑黢黢的碎铁。
"铁师傅,这个,你也给化了。"老者说,"这是六十年前修闸时的旧铁料。俺爹当年在闸上帮工,偷偷藏了几块,想留个念想。俺爹临死说,这闸早晚是公家的。你把它化了,打成公家的东西,俺爹的念想,就圆了。"
铁栓接过来,掂了掂。铁是沉的,托在手里,像托着六十年。
"打进去。"他说,"这几块,打轴。"
"铁师傅,"那个捡钉子挂红绳的后生也来了,把脖子上那枚烧弯的铁钉取下来,递过去,"这个,能回炉不?"
铁栓接过来,掂了掂:"能。"
"那把它打进新车里。"后生说,"它受过一回火,该轮着它见一回水了。"
第五日,出事了。
不是望北屯出事,是下游。闸上贴出了新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白家的私印:查有刁民私立水车,窃取官河之水,紊乱河防,有干法纪。告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凡先前附和水车、参与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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