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水册 (第2/3页)
旱之年无收,也有记档。这一本,十九位屯长今日就在堂下,个个愿意画押。"
"下官只举一个例。"他翻到册子中间一页,"十年前大旱,下河村缴租三百二十石。这个数字,写在实收账上,也刻在村祠堂的功德碑上,下官已经请人拓了下来。请问白都头,你家的水册上,十年前那一页,记的是多少?"
白崇没答。
"是四百五十石。"陈麦替他答了,"多出来的那一百三十石,是旱上加收的。下游颗粒无收的那一年,你白家旱年照收,还收得比丰年厚。这笔账,在你家册子上,叫'预借',预借的是大旱之年的'恩'。旱年了,还提前收,收完还说是'借'。天下有这样的借法吗?"
堂下响起一片骚动。下河村老屯长往前走了一步,嗓门不小:"俺家的账,俺在!"
"第三本。"陈麦把手放在最右边那本册子上,声音平平静静,"这一本,最有意思。"
他把册子翻开,推到案前。
"这是县档房里存的、白家历年呈报河务的呈子抄件。五十年前一页,二十年前一页,去年一页,都在这里。"他抬起眼,看向白崇,"白都头,请你念一念:去年十月,你呈给县衙的呈子,报的是什么?"
白崇没动。
"请县尊念。"陈麦转向孙默,"县档房的抄件上,去年十月,白家呈报:'黑水河大旱,闸下水浅,下游各屯无粮可收,恳请减免水租三成,以体民艰。'县尊,呈子上'减免三成'四个字,墨是去年的墨。"
孙默拿起那本抄件,翻到那一页。
"可是,"陈麦把中间那本册子翻开,"同一年的水册上,白家收租,记的是'足额征收,一斗不少'。县尊,这两笔账,差了三成。请问白都头,去年大旱,你上报的是'减免三成',可水册上记的是'足额'。那三成,哪儿去了?"
堂上死一样地静。
郭怀恩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角。
"这、这……"白崇的嘴唇动了动,"县尊,呈子是呈子,账册是账册,报官的数目与实收,或有出入……"
"出入三成?"陈麦步步紧逼,"白都头,你白家六十年的账,跟县档房的呈子,每一年的数,都对不上。我核过了,六十年,没有一年对得上。多的年份,差出一半。"
他把三本册子往案上一推。
"今日堂上,白家拿的是水册,六十年无一年断笔的'全账'。可下官这三本账,闸口量出来的、下游缴出来的、你自家呈上去的。三本,三本都对不上白家的那本。水册若真,为什么天下只有水册说它真?"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堂外的百姓挤着往里看,堂内的衙役忘了喊"肃静"。
堂下前排,苇荡屯来的那个后生把拳头攥得咯咯响,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三成……三成……"他家去年饿死了一口人。旁边一个县城来的老住户按住他的肩,自己的手却在抖:"小声些,小声些,听县尊怎么断。"
茶棚角落里那三个穿绸衫的,有一个悄悄起身,从人缝里挤出去了。没人留意他去了哪个方向。
白崇站在堂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郭怀恩坐不住了,站起来:"县尊!本案案情已明:白家账目混乱,或有伪账之嫌;然陈总办私立水车,亦是事实。依本县丞之见,两造各有不是……"
"坐下。"孙默开口了。
郭怀恩一僵,讪讪坐回。
孙默把三本账册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得很慢。堂上堂下几百号人,跟着他翻页的节奏屏着气,纸页每响一声,白崇的肩就往下沉一分。翻完了,他抬起眼,看着堂下的白崇,看了很久。
那一眼里没有怒,也没有喜,只有一种掂量了很久的分量。
"原告白崇。"他说,"你白家六十年水册,本官今日收了。水册真伪,本官另行详查。在查清之前,黑水河闸,不得再启私闸之名收租。你可明白?"
白崇的腿一软,跪下去了。
他跪得很快,快到官帽都歪了一寸,露出鬓角一片湿亮的汗。跪在青砖上,他的背还努力挺着,挺出一个世家都头最后的体面,可两只撑在膝头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一根一根地松开,像在水中捞一根捞不住的绳。
"草民……明白。"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满堂的人都听见了。
"被告陈麦。"孙默又转向陈麦,"私立水车,虽事出有因,究非官办。本官念你屯田有功、民心得用,不予追究。但自今日起,水车之设,须报县衙备案,一一登记在册。你可明白?"
"下官明白。"陈麦躬身。
"退堂。"
孙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官袍,慢吞吞地往后堂走。
郭怀恩抢先离堂,往后堂追:"县尊!县尊留步……"
孙默站住了,没回头。
"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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