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水册 (第3/3页)
他说,"你的考绩,本官该重新写写了。"
郭怀恩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堂外的人群炸了锅。下河村老屯长一把拽住石琮的袖子:"赢了?这是赢了?"
"和稀泥。"石琮低声说,"各打五十大板。水册收了,案子悬着;水车备案,罪责不究。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可这满堂的人都听明白了……"老屯长瞪着他,"白家的账,是假的!"
"假的,县尊也没拿他怎么办。"石琮叹了口气,"这就是官场。"
陈麦从堂上下来,众人围上来。他摆摆手,径直往后堂走。孙默在门槛边等他,站在菜畦旁边,背着手,看着那几畦新绿。
"坐。"孙默说。
陈麦没坐,站在门口:"县尊今日这'各打五十大板',下官看懂了。"
"看懂了什么?"
"水册收了,案子就进了县衙。进了县衙,白崇再想往外递,就递不动了。六十年没人翻的账,今日头一回,翻到了县尊案头。"陈麦说,"县尊这是拿'和稀泥'的名目,做'立案'的实事。"
孙默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年轻人,"他说,"心机不浅。"
"下官还有一问。"陈麦说,"水册既然收了,查要多久?"
"查?"孙默转过身,看着那畦菜,"查账本容易,查人难。郭怀恩在县里四十年,我要动他,他背后那一串就全都要动。上游的闸,下游的租,县里的吏,城里的商……"他顿了顿,"牵一发,动全身。"
"所以县尊打算……"
"我打算慢慢来。"孙默蹲下身,在菜畦边上捏了捏土,"六十年的默契,三年拆不完。不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今日堂上,那本水册在我手里了。它躺在我案头,白崇在县城就得多买一双眼睛,郭怀恩在衙里就得多长三个心眼。这本册子躺一天,他们的默契就漏一天风。"
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
"本县的水,六十年来,没这么清过。"
陈麦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慢着。"孙默忽然叫住他。
陈麦在门口站住。
"郭怀恩给白崇备的这本册子,"孙默背对着他,望着菜畦,"做旧的纸,新配的墨,一个笔迹抄了六十年。这手活儿,衙门口街对面那家裱画铺做得了。你去查一查,最近三个月,那家裱画铺接过谁的活儿。"
陈麦在门外站了一息。
"谢县尊。"
"别谢。"孙默蹲回菜畦边,捏起一撮土,"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那本册子,我等了三年。你帮我把它送到了案头。"
回客栈的路上,日头已经西斜。县城的街上,三三两两的乡民还在议论堂上的事,声音比前几日都亮堂。
"听见没,六十年,没有一年对得上……"
"俺就说嘛,前年俺爹缴租回来,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说斗不对。斗能不对吗?斗是官斗!是人家的心不对……"
"嘘,白家的家丁还在前头茶棚里坐着呢。"
"坐着就坐着!"另一个嗓门反倒拔高了,"县尊今日把话挑明了,闸上往后不许再收租!俺怕他个球!"
陈麦从这几句议论里走过去,没人认出他来。这样很好。
走到驿馆附近,陈麦的脚步停了。
驿馆门口,停着几匹好马。马是好马,喂得油光水滑,鞍具上的铜件擦得锃亮。驿卒忙得团团转,嘴上不干不净地骂:"来了就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京城来的爷,就是不拿咱们小驿馆当驿站……"
"是京里来的?"旁边有个卖炊饼的搭话。
"可不!三更天砸的门,说赶了三百里,一身的风沙。要最好的马厩,最上等的草料……"驿卒抹了把汗,"还问了一句,'白都头可在城中?'"
陈麦站在街角,听见了这一句。
陈麦多看了两眼。
那几匹马的鞍桥侧面,烙着一个小小的印记。一匹马的鬃毛底下,半隐着一个字:定。
定北侯府的马。
他没停脚,径直走过。走到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驿馆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驿馆的灯笼亮了,一个一个,像一串没睡醒的眼睛,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回客栈,石琮迎上来:"总办,堂上……"
"赢了七分,留了三分。"陈麦说,"回来路上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石琮压低声音,"驿馆的马,京城来的,今夜到的。我数了数,六匹,不是官驿传令,是私马。"
"谁的?"
"定北侯府。"石琮说,"今夜望河县城里,要睡不着的人,不只咱们。"
窗外,夜色压下来,把整个县城罩得严严实实。县城的另一头,驿馆的方向,有灯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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