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夏汛 (第2/3页)
是闸板,不是闸基。闸基的事,得东家请河工。"
"东家请了吗?"
白老栓不答了。他知道东家没请。请河工要花银子,白家的银子,从不往闸基底下花。
白老栓没睡。他坐在闸上,听着闸基底下那股水声,咕嘟,咕嘟,像有人在底下掏,一把一把地掏。
守闸四十年,他头一回觉得,这道闸不是白家的,也不是官家的,是一道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刀把子在白家手里攥了六十年,如今刀要掉下来了,掉在谁头上,谁也躲不开。
他摸黑回家,把家里那几亩地的地契翻出来,又放回去。地契上写着"白家佃户"。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想起六十年前他爹临终说的话:栓子,闸是吃人的东西,守闸的人,早晚叫闸吃了。
那时候他不懂。今夜,他好像有点懂了。
初七清早,望北屯的屯长来了。他不是来告急的,他是来求白家开闸分水的。上游水涨了,闸不能开,水就憋在上游,憋得久了,要么闸垮,要么堤垮。开闸分一分水,下游滩地提前撤人撤粮,好歹是个准备。
白崇没见他。
桑先生见的。桑先生说:"闸贴着县衙的封条,危闸待修,不能开。开了闸,县里问罪,谁担?"
屯长说:"那闸基渗水……"
"渗水就修。"桑先生说,"修闸是精细活,汛期动不得工,一动,水流冲了灰浆,闸更要坏。等汛过了,再修。"
屯长站在庄园门口,半天没说出话。等汛过了再修,汛要是把闸冲了呢?这话他没敢问,问了也没用。
他回到望北屯,屯里人围上来,他只说了四个字:"自求多福。"
这四个字,比水声还凉。
望北屯当晚就乱了。有连夜套车往高地上搬粮的,有往白家庄园去磕头求开闸的,磕了头,门都没让进。有个汉子急了,扛着锄头要往闸上去,说老子自己开。被屯里老人死死拽住:"你开闸,官府办你!白家办你!你担得起吗?"
那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摔,蹲在地上,嚎了一声,像受伤的老狼。
屯长站在场院上,看着乱成一团的屯子,忽然想起半月前,他赶着两车铜钱去雁回堡买犁,叫陈麦一句话顶回来的事。那时他觉得,白家是天,雁回堡是地,天地再大,也大不过白家的闸。今夜他才明白,天要下雨了,闸要垮了,白家连个开闸的主意,都拿不出来。
消息传到下游,苇荡屯、下河村,连夜都在搬粮。苇荡屯的曹老汉坐在苇棚门口,看着屯里人忙忙碌碌,半天,说了一句:"搬吧。粮搬了,田搬不走。田在水里泡着,苗在水里淹着,人,只能看着。"
他儿子在苇棚里收拾苇席,听见这话,探出头来:"爹,那咱们屯的犁,还买不买?"
"买。"曹老汉说,"犁是犁,水是水。犁买了,往后年年用。水,年年得求人。"
初七夜里,雨又急了一阵。黑水河的水,浑黄,拍着两岸,一浪赶一浪。
雁回堡这边,粮仓里点着灯。
陈麦把塘报铺在桌上,旁边摊着一张手绘的河道图,是这几个月他走河画下来的。图不大,从黑风口到下游入湖口,几十里河道,闸、堤、屯、滩,都标着。
"白家闸在这儿。"他指着图,"闸基渗水,东南角。这不是碰巧。二十六年前工部就验出来了,闸基有蚀。白家拖着不修,拖了二十六年。"
"总办,"二狗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这是好事啊!闸要是垮了,冲的是望北屯,冲的是白家庄园外围的祭田。白崇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糊涂。"老屯长一烟锅敲在他头上,"闸垮了,水先冲望北屯,再冲下游十九个屯。咱们的滩地,刚下的种,刚出的苗,全在下游。闸垮了,第一个淹的是咱们!"
二狗脖子一缩,不言语了。
屋里静下来。灯花爆了一声。
"救,还是不救。"陈麦把这个问题摆出来,自己先说了,"摆出来,大家伙议。"
"不能救!"二狗又梗起来,"救闸就是救白崇!前儿他还揣着一千两来买咱们的图样,买不到就断咱们的料!这种人,让他闸垮了去!"
"他的闸垮了,咱们的田也完了。"石琮说,"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二狗瞪眼,"救了他的闸,他回头接着跟咱们作对?救仇人,天下哪有这个理?"
"闸是公的。"陈麦开口了,屋里静下来,"仇是私的。闸垮了,淹的是十九个屯的田,是苇荡屯,是下河村,是咱们自己。仇记在账上,闸不能垮。"
"可那是白家的闸……"二狗嘀咕。
"闸什么时候成白家的了?"陈麦看着二狗,"闸是官闸。批文明明白白写着,'本为公器,岂容一家私擅'。白家霸了六十年,咱们就真当它是白家的了?它是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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