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轮灌之约 (第2/3页)
,桑先生又生出一个说法:"碑文落款,县衙在前,屯田司在后,十九屯列末。白家……白家修闸六十年,是否也列个名?"
"白家列什么名?"陈麦问。
"就列,"桑先生斟酌着字眼,"协办二字。"
"协办?"石琮在旁边冷笑一声,"闸是官闸,修是官修,白家列协办,列在哪一款底下?列在'水租作废'底下?"
廊下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桑先生的山羊胡抖了抖,没再说话。
廊下的屯长们坐不住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老屯长回头瞪了一眼,又静了。
孙默坐在上首,眼皮耷拉着,像睡着了。可每回桑先生要把一个条款磨过去的时候,他就咳一声,书吏就停下来,等着。
晌午,孙默吩咐传饭。饭是县衙的常例,一人一碗杂面,一碟腌菜。屯长们在廊下也领了饭,捧着碗,蹲在台阶上吃。老屯长端着碗,忽然说:"六十年,俺们进城,都是给白家送粮。今日头一回,吃县衙的饭。"
旁边苇荡屯的屯长接了一句:"饭糙。"
"糙是糙。"老屯长扒了一口,"吃得硬气。"
晌午过后,条款磨到了第五条,最后一条。磨完了,白崇还是不松口,说要回去想想,三日后再来画押。
"都头要回去想?"陈麦忽然开口,"想什么?"
"这样的大事,总要容草民……"
"我替你想着一件事。"陈麦说,"闸,今年修了一回。往后呢?闸年年要修,岁修、抢修、汛前检修、汛后补基。这活,总得有人干。"
白崇抬起眼。
"约书上加一条。"陈麦说,"闸之岁修,由白家承办。"
二堂里一静。
石琮在旁边,笔尖都停了。他看向陈麦,陈麦没看他。石琮心里转了一圈,明白了:闸上的匠班、料场、河工旧档,都在白家手里,这是实情。换了旁人接这个活,匠是生匠,料是生料,档是死档,出了岔子,受罪的还是十九个屯。把检修给白家,是把白家这身修闸的本事,留下来,也给白家留一口饭,免得逼急了,狗急跳墙。
桑先生的眼珠飞快地转了一下。
"闸上的匠班,是白家的;料场,是白家的;六十年的河工旧档,也在白家。"陈麦说,"检修这活,换了旁人,干不了,也干不好。交给白家,工费从县衙河务银里支,一笔一笔,张榜公开。白家出工出力,赚一份敞亮钱。"
孙默的眼皮抬起来了。
白崇坐在那里,没有马上说话。
他明白这是什么。这是台阶。水租没了,白家在闸上六十年的进项断了,陈麦把检修这一项递过来,是告诉白家:闸上还有你的位置,不是主人,是工匠。工匠的钱,干净,敞亮,一笔一笔摆在榜上。
这也是套。检修承办写进约里,往后闸上再出一点岔子,头一个问罪的就是承办的人。闸基再淘空了,汛前没检出来,是白家的罪;桩打得不实,是白家的罪。这个钱,挣的是手艺,押的是性命。
"东家。"桑先生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工费一年撑死二百两,比起水租,零头的零头。"
"我知道。"白崇也低声。
"可要是不接,今日这约,您是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县尊在上头坐着,十九个屯长在廊下坐着,您拖得过今日,拖不过明日。"
"我知道。"
白崇闭上眼。
他想起昨夜桑先生跟他说的那句话。那句话,是桑先生算完了账之后说的,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怕他不信:
"东家,约一成,白家六十年吃租的日子,就到头了。"
六十年。他祖父立的闸,他父亲定的租,到他手上,三代人。如今要他一个字,把这三代人画了押。
可他也想起另一件事。修闸那七日,他站在闸上,看着那些掏沙的、打桩的、灌浆的人。那些人里,有白家的闸夫,有下游的佃户,有雁回堡的军户。他们喊号子的时候,不分彼此。闸修成放水那天,几百人齐声吼的那一嗓子,他站在人群里,心里竟也热了一下。
那一下热,比六十年收到的租,都烫。
他还想起白老栓。七日里,那个守了他家四十年闸的老佃户,头一回没有看他的脸色行事。白老栓在桩坑边上教后生认水色的时候,腰板是直的,说话的声音,比在庄园里回话时亮了三分。白崇那时候就隐约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他的约书能收走的,也不是他的约书能留住的。水认的从来不是租契,是人心。
"加一条。"白崇睁开眼,"检修承办,工费张榜,年限五年。五年之后,再议。"
"五年一议,随田亩重勘一并议。"陈麦说,"可以。"
"画押。"
书吏铺开三份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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