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9章 轮灌之约  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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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轮灌之约 (第3/3页)

孙默先签,用了县印的朱泥。陈麦签,用屯田司的印。白崇提笔,笔尖在墨池里蘸了三蘸,落下去,"白崇"两个字,一笔一笔,写得端正。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桑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的收笔处,墨色比别处重,是按下去的。

    三份约书签完了,书吏又取出一份名册。十九个屯的屯长,一个一个上来,在名册上按手印。手印按完,名册附在约书后面,作附册。

    轮到老屯长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印泥里按了三回,才敢往纸上落。落下去,一个通红的手印,五指箕张,像一面小小的旗。

    他看着自己这个手印,忽然说:"六十年,俺们按手印,都是按在租契上。今日,头一回按在这个上头。"

    廊下传来一阵响动。十九个屯长都站起来了,挤在二堂门口。老屯长挤在最前头,伸长脖子看那三份约书,看完了,回头喊了一嗓子:

    "签了!都签了!"

    廊下轰的一声,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拍巴掌拍得震天响。苇荡屯的屯长当场把腰里的旱烟袋掏出来,给左右一人递了一锅:"抽!今日这烟,是喜烟!"

    街上的人也听见了。茶棚掌柜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冲着县衙方向喊:"废啦?真废啦?"

    "废啦!"

    "好哇!"茶棚掌柜一拍大腿,"今日的茶,不要钱了!"

    人群里有哭的。下河村一个老婆婆,攥着她孙儿的手,哭着说:"你爷缴了一辈子租,到你了,不缴了,不缴了……"她孙儿才七岁,不懂,仰着头问:"奶奶,不缴了,咱们的粮食给谁吃?"

    老婆婆哭得更凶了:"给咱们自己吃!往后年年月月,都给咱们自己吃!"

    孙默站在堂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身边的书吏说了一句:"把今日这个日子,记进县志。"

    书吏愣了一下:"老爷,记什么名目?"

    "就记,"孙默想了想,"黑水河复归轮灌。"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陈麦,补了一句:"再记一笔,屯田司总办陈麦,首倡其议。"

    当夜,白崇一个人去了闸上。

    出城的时候,他在衙门口遇见了陈麦。两个人在灯下打了个照面,都站住了。

    "白都头。"陈麦先开口,"今日画了押,往后,闸上的事,咱们按约办。"

    "按约办。"白崇说,"总办放心,白某画了的押,从不反悔。"

    "那就好。"陈麦顿了顿,"都头,今夜这城里,多少人睡不着觉,是高兴得睡不着。你信不信,往后每年到了这个日子,都有人记得今日。记着的不是一纸约书,是水从今往后,是活水。"

    白崇看着他:"总办是想让白某也记着?"

    "不是。"陈麦说,"我是想说,闸是公器,水是活水。活水养人,养的是两岸所有的人,包括你白家。往后检修的工费,一年二百两,是白家凭手艺挣的,干净钱。这个钱,比租轻,比租长。"

    白崇没说话,拱了拱手,走了。

    没有随从,没有车马,他走着去的。三更天,闸上没有人,只有水声。修好的闸立在月光底下,闸身乌沉沉的,闸孔里的水,映着一点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新立的碑就在闸侧,白天刚竖起来的,碑文是新凿的,凿痕还新鲜。白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黑水河轮灌之约。"

    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摸到"水租作废"四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三更的露水下来了,碑面凉。他的手按在那四个字上,按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上闸,指着闸孔里的水说:"崇儿,看见没有,这水,是咱家的。"那时候他五岁,信了。信了四十二年。

    今夜他才知道,这水不是谁家的。水是河的,河是地的,地是种地的那些人的。白家六十年,不过是站在闸上,替别人看了六十年的水,还顺手舀了几瓢。如今,看水的差事还在,舀水的勺子,被人拿走了。

    账房那句话又响起来:约一成,白家六十年吃租的日子,就到头了。

    到头了。他想起祖父的窝棚,想起老侯爷那锅鱼汤,想起父亲临终抓着他的手说"闸在,白家在"。如今闸还在,白家也还在,可闸上的租,没有了。

    他在闸上站到三更过后。河水在闸孔里响,一声一声,像打算盘。

    往回走的时候,他又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碑阴朝下,刻着修闸的账:三千二百人次,一千二百斤糯米,十二根榆木桩。临转身,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对碑说的,像是对河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桩是白家的。"

    说完,他走下闸去,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碑脚底下,又一点一点,挪出了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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