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扒堤 (第2/3页)
东南走,东南两个屯,今夜就搬。"
"总办!"二狗的眼睛红了,"田……"
"田已经没了。"陈麦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人不能再没了。传令。"
二狗还想说什么,被老屯长一把拽住:"听总办的!田没了,秋后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一夜,黑水河两岸的火把,亮到天明。
东南两个屯,连夜搬上了高地。妇人抱着娃,娃抱着鸡,老人背着铺盖,牲口牵着牲口。有个老汉死活不肯走,要守着自家那两亩苗,被他儿子拦腰抱起来,扛在肩上就走。老汉在儿子肩上捶他的背,骂着骂着,哭出了声。
雁回堡的堡门,开了一夜。火把人影,进进出出,没断过。
天亮的时候,水势缓了。决口以下的滩地,一千多亩,全泡在泥水里。禾苗成片成片地倒着,穗子上裹着泥浆。有青蛙趴在苗秆上叫,有蚂蚱在泥里蹦。田埂看不见了,界石看不见了,水退下去的地方,留下一层两指厚的淤沙。
何老爹在地头站了一袋烟的工夫,蹲下去,捧起一把泥,闻了闻,又撒手让泥淌下去。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腰比来时弯了一截。
孙结实跪在他家田头,从泥水里拔起一棵苗,穗子上的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媳妇站在他身后,手放在肚子上,没哭,也没说话。
那棵苗,孙结实后来拿回了家,晾在窗台上。他媳妇要扔,他说不扔,留着。留着给娃看,告诉他,他爹娘的第一块田,头一年遭的什么罪。
柴四蹲在决口边上,抱着头。他当夜巡堤,堤是在他班上开的。有人安慰他,他摇头,说:"俺听见响了。俺要是早跑百十步,早一袋烟的工夫……"
"早一袋烟也没用。"陈麦蹲下来,看着那个决口,"口子是连夜扒的,扒得刁,选在堤身最薄的老弯子,扒的是内坡,外坡留着一层皮。水压力一顶,皮自己破。这是懂堤的人干的。"
常太公被人搀着来了。他围着决口走了半圈,蹲下来看了看断口的茬,站起来的时候,脸是青的:"老汉活了七十多岁,见过的决口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水自己开的口子,茬是斜的,顺着水势走。这个口子,茬是直的,直上直下,是拿家伙撬的。"
他下了断口,泥水没到膝盖。陈麦跟着太公下到决口里,一老一少,在断口里摸,一点一点地摸。二狗在上头喊他们上来,陈麦不应,接着摸。
什么都没有。脚印,水冲没了;工具痕,水冲没了;扒堤的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一夜之间,冲得干干净净。
灾后第三日,县城里起了话头。
茶棚里,有人开始说:堤为什么偏偏在雁回堡滩地对面开口子?因为那一片滩地,本就不该种。河滩是河的地,屯田司强种河滩,把河道壅窄了,水走不动,这才溃了堤。这是天灾,也是人祸,人祸在屯田司。
说这话的人,生面孔,穿着半旧的绸衫,说完就走,茶钱搁在桌上。第二天,另一个茶棚里,又有一个生面孔说同样的话,字都不差几个。
常太公的门生里有个在县城摆摊的,回来报信,说这些话,一夜工夫就传遍了县城四条街,连说书先生都在琢磨,要不要把"屯田司壅河溃堤"编进段子里。
这话越传越邪乎。传到第五日,白家庄园把一份呈子递进了县衙,白纸黑字:"屯田司强垦河滩,壅塞水道,致堤溃水溢,淹没上下游田亩,恳请县尊勘验追责。"
呈子里写得刁。它不说决口是扒的,也不说是冲的,它只说壅塞:滩地千亩,禾苗千顷,草壅水道,水势不得畅行,堤乃溃。字字不提人为,字字指着雁回堡。末了还有一句最阴的:"下游十九屯受灾田亩,皆屯田司之责,恳请县尊主持,议赈议赔。"
议赔。赔谁的?赔十九个屯。拿谁赔?拿屯田司赔。这一笔要是坐实了,屯田司赔十九个屯的灾,就是把陈麦架在火上,烤给十九个屯看。今日刚立约的十九个屯,明日就成了债主的债主。
递呈子那日,郭怀恩的"病"好了,重新到衙里点卯。
孙默接了呈子,看了一遍,放在案上,问书吏:"堤口勘验了么?"
书吏回:"勘验了。断口被水冲了三日,什么痕迹都没了。只能以'水毁'记档。"
"谁去勘的?"
"郭县丞派的人。"
孙默没说话,把呈子又看了一遍,看到"议赈议赔"四个字,手指头在案上敲了敲。
"水毁。"他重复了一遍,把呈子推到一边,"知道了。"
他没批,也没驳,就那么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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