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扒堤 (第3/3页)
。书吏退出去的时候,听见老爷在堂上自言自语了一句:"病了一个多月,偏偏今日好了。"
雁回堡里,这几日的空气是凝的。
粮台上,石琮把损失账算出来了:滩地一千二百亩绝收,种子粮抢出来六成,各家各户的口粮,勒一勒,能撑到秋收,可秋收的指望,没了大半。妇人队的灯,这几夜点到四更,搓绳,编筐,没人说话。
更难熬的是人心。
灾后第二日,就有下游屯的人上堡来,话里话外地问:这堤,到底是怎么开的?问得客气,眼睛里的东西不客气。第三日,县城的话头传到屯里,有人开始嘀咕:滩地到底该不该种?第四日,苇荡屯的曹老汉顶着日头赶到堡里,进门就骂街:"哪个王八羔子放的屁!滩地壅河?滩地种了半年,河水涨了三尺,壅在哪儿了?壅在他祖宗的坟头上?"
骂完了,他压低声音问陈麦:"总办,屯里有几个人,心里活泛了。不是信白家,是怕。怕往后年年有这么一出。"
"怕就对了。"陈麦说,"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怕。"
曹老汉愣了愣:"那咱们怎么办?"
"把怕解开。"陈麦说,"解开怕的,不是话,是证据。找不到证据,这个怕就压在十九个屯心里,压到秋收,压到过年,压成一根拔不出来的刺。找到证据,刺拔了,人就立住了。"
"总办,"石琮把账合上,"屯里都在问,这堤,到底是怎么开的。县里说是水毁。白家的呈子说是咱们壅了河道。咱们……咱们拿什么辩?"
"辩不了。"陈麦说,"眼下辩,是拿嘴辩,嘴辩不过呈子。"
"那就这么认了?"
陈麦没答。他站起身,出门,上马,又往决口去了。
这是他灾后第五回到决口。前四回,他看了堤形,量了水口,问了当夜巡堤的每一个人,听了柴四描述的那声闷响。这一回,他谁也没带,就自己一个人,在决口里蹲着。
头一回,他量了决口的宽窄,水口十一丈,堤身高一丈二。第二回,他顺着堤走了三里,看堤身的新旧土色,看哪一段是近年培的,哪一段是老堤。第三回,他去了上游二里,看河湾的流向,看水在那个老弯子怎么打漩。第四回,他蹲在决口对面,看着水退下去的滩地,看了一下午。
每一回,二狗都要跟来,每一回都被他挡了。二狗急了:"总办,您一个人蹲在那儿,能蹲出花儿来?"
"蹲不出花儿。"陈麦说,"蹲得出理来。"
"什么理?"
"扒堤的人,懂堤,懂水,懂这个老弯子。"陈麦说,"这样的人,北疆不多。修闸的,守闸的,跑河的,拢共就那么几家。这理,越蹲越清楚。"
天擦黑的时候,他还蹲在那儿。泥水漫过他的靴子,他的手在断口的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抠。
堤是叫人扒的,这个他笃定。可笃定不是证据。县里记了水毁,白家的呈子悬在那里,郭怀恩回了衙门,侯府的塘报比镇军快三天。这一局,对方算准了:证据会叫水冲干净。
可扒堤的人忘了一件事。
决口的内坡,是要拿工具撬的。撬棍插进堤身,要借力,借力就得有支点的垫木,垫木要固定,就得下钉。水能冲走脚印,冲走浮土,冲不走钉进堤身硬土层里的钉子。
陈麦的手,在断口下沿的硬土层里,摸到了一个铁的棱角。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周围的淤泥一点一点抠开,抠了小半个时辰,把那东西起了出来。一枚钉,四寸长,钉头是个倒钩,钩上还挂着一缕沤烂了的麻绳。
他举着这枚钉,对着天边最后一点光,看了很久。
倒钩钉。钉身带着闸铁的成色,钉头的倒钩,是闸上栓闸板用的形制。北疆三百里,用这种倒钩栓钉的地方,只有一处。
白家闸。
修闸那七日,铁栓带着匠人打过一批修闸的铁件,扒钉、铁箍、栓销,可他记得分明,闸上旧栓钉,都是这个倒钩的形制。这是白家六十年传下来的手艺,打这种钉,淬火的时候要多回一道火,钉头才出得了这个钩。外头的铁匠,打不出来,也没处仿。
扒堤的人,从闸上取了钉,拿来垫撬棍。撬完了堤,起走了撬棍,带走了垫木,偏偏漏了这枚钉进硬土里的钉。
他把钉子攥进手心,从决口里爬上来。泥水顺着他的衣裳往下淌,他在堤上站定,回头望了一眼白家庄园的方向。
庄园的方向,灯火点点,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水冲得干净。"他说,"可它忘了,钉子是钉在骨头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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