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反水 (第2/3页)
麦没有说话。他想起修闸那七日,这个老闸夫蹲在桩坑边上教后生认水色的样子。那时候他只当这是个厚道人,如今才知道,厚道人的心里,也有一杆秤,秤了四十年。
"栓叔,俺问你一句。"他低声说,"这私账,你记了四十年。为什么记?"
白老栓沉默了一会儿。
"头一年记,是怕。"他说,"俺刚接手守闸,东家收租收多少,闸上放多少,俺心里没数。俺怕有一日出了事,说不清,就先给自己留个底。记到第十年,俺爹死了。老爷子临死说,栓子,闸是吃人的东西,守闸的人,早晚叫闸吃了。俺那时候才懂,俺记的不是账,是俺家三代人的命。"
"记到第二十年呢?"
"记到第二十年,是恨。"白老栓的声音平得吓人,"那年大旱,下游颗粒无收,白家旱年照收,还多收一百三十石,记在'预借'名下。俺在闸上过斗,看着下游的屯长们,一个一个,把种子粮都倒进白家的斗里。有个屯长倒完了,蹲在闸边,抓了一把闸土,攥在手里,走了。俺记下了那一百三十石。俺想,这世道,总有翻过来的一天。翻过来那天,得有人知道,他们收了多少。"
"记到第四十年呢?"
"记到第四十年,"白老栓看着墙缝里那点月光,"是习惯。也是,等。"
陈麦在原地蹲了很久,号子里静得能听见草铺底下虫子的动静。
"栓叔,"他最后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东西交出来,你就没有退路了。白家知道是你,你的罪,就真做实了。"
"俺知道。"白老栓说,"俺今年六十二了。顶罪,俺顶得起,一条老命,搁在哪儿不是搁。可俺孙子不能顶一辈子的罪。俺儿子没出息,欠了赌债,叫白家攥在手里,俺家三代人,就攥在人家手心里。俺想明白了,这个攥法,到俺孙子那一辈,还是攥着。除非……"
他顿住了。
"除非什么?"
"除非这账,翻到太阳底下。"白老栓抬起头,"总办,俺把命交给你,不是因为你是官。是因为修闸那七日,俺看见了。几百号人,不分彼此,喊号子,打桩,灌浆。俺守了四十年闸,头一回看见,闸是那个修法。俺当时就琢磨,这人要是早点来,俺家三代人,何至于攥在人家手心里。"
陈麦伸出手,隔着栅栏,握住了那把铜钥匙。
钥匙是凉的,攥在手里,慢慢焐热了。
"总办,"白老栓忽然又说,"匣子取到之后,替俺办一件事。匣子里头,有一页纸,是决口前三日取钉的那笔。那一页,你先收着,别亮。俺在堂上,先认个'监守不慎',钉子是俺没看住,叫人拿去的。俺这么认,他们才安心;他们安心,你才有时辰,把后头的串证做扎实。"
陈麦看着他。这个不识字的老人,把每一步都想在了前头,连自己的罪名,都算计成了拖住对方的绳子。
"栓叔,你不识字。"陈麦说,"可你这脑子,比识字的人还清。"
"水教的。"白老栓说,"水走了几百年,什么人没冲走,什么弯弯绕没见过。去吧。
"栓叔,"他说,"你放心。账,会翻到太阳底下。可怎么翻,几时翻,你得信我。翻早了,打草惊蛇;翻晚了,你在里头多受罪。这个火候,我来掌。"
"俺信你掌。"白老栓重新坐回草铺上,"去吧。四更快到了。"
当夜四更,铁栓和石琮从闸下便道摸上了白家闸。
闸上有人值守,是白家的年轻闸夫。两个人蹲在苇丛里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值守的闸夫提着灯笼巡到西侧,才猫着腰往东走。
东侧第三根望柱,柱脚杂草齐腰深。扒开草,石龛里果然有个铁匣子,锈得厉害,锁是好的,铜钥匙捅进去,转了两圈,开了。
匣子里是十一本册子,油纸包了三层,一本一本,边角都磨圆了。最底下压着一页单独的纸,是最近一年的,墨迹还新。
铁栓把匣子抱在怀里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不是怕,是沉。一个守闸人四十年的心事,压在这几十张纸上,压得他胳膊发酸。
两个人原路摸回苇丛。值守的闸夫巡回来了,灯笼从望柱边晃过去,光照在扒开的杂草上。那闸夫站住了,往草丛里看了一眼。
石琮的心提到嗓子眼。
闸夫看了一息,忽然咳嗽了一声,提着灯笼,慢慢走开了,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耗子。又是耗子。"
走出十几步,他的声音飘回来一句:"栓爷的草,回头我替他拢上。"
石琮和铁栓在苇丛里对视了一眼。闸上的人心,已经不在白家那边了。
石琮就着灯笼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老天爷。"他低声说,"开国十六年那年,官册记着放水下段三千六百斗,这本子上,实放一千九。差的那一千七,折算成租,一半进了白家,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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