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霉粟案 (第2/3页)
六,疾笃,狱卒报请医药,不允。十月廿八,卒。
从病到死,五日。请医药,不允。
陈麦盯着"不允"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爹不是病死的。他爹是叫他们搁在那儿,看着他病,看着他死,就搁在那儿,等死的。
二十一页往后,是各级官员的签押。主审,府城推官。复核,按察使司。督粮官,督办此案军粮核查,签押处三个字:
宁怀远。
陈麦把这个名字看了三遍。
门开了。柳木之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卷宗,看见了那三个字。
"查到了?"陈麦问。他的声音很平。
"查到了。"柳木之在他对面坐下,"宁怀远,如今五十有四,身子骨还硬朗。他如今在哪,你猜不着。"
"说。"
"定北侯府,粮道总办。"柳木之说,"侯府上下几千口的粮,北疆军屯的粮道调配,都过他一个人的手。白崇每年孝敬侯府的八百石粮,进的就是宁怀远的仓。他才是白崇头顶上那个上峰,真正的上峰。"
"一个督粮官,怎么进的侯府?"
"霉粟案之后,他升了官,在粮道上干了十几年,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老侯爷的线,辞了官,进了侯府当幕僚,又一步步做到粮道总办。"柳木之顿了顿,"我在京里还打听到一桩:侯府这十几年的粮,经宁怀远的手,年年亏,年年补,补的法子,跟二十六年前镇城粮库,是一个路数。好粮换次粮,新粮换陈粮,账面做得平平的。这个人,换了地方,没换手艺。"
陈麦听着,慢慢地说:"一条链,从二十六年前,一直吃到今日。"
灯苗毕剥响了一声。
陈麦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二十六年前,镇城粮库,他爹揭发三千石霉粟,被钉成亏空四百七十石的盗贼,瘐死狱中。办案的督粮官叫宁怀远。二十六年后,这个宁怀远,坐在定北侯府的粮道上,管着北疆的粮,收着白崇的孝敬,而白崇,正在河对岸,跟他斗得你死我活。
绕了一大圈,原来都在一条链子上。
闸上的租,链着白崇;白崇的粮,链着侯府;侯府的粮道,链着宁怀远;宁怀远的官袍底下,压着他爹的棺材。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到北疆来,本是为了躲开"粮"字背后的刀,娘送他的时候哭,他都知道。可他没躲掉。他种的田、修的水、立的约,一桩一桩,全都撞在这条链子上。就好像他爹二十六年前在粮库里喊的那一嗓子,喊了二十六年,喊到他儿子的这片河滩上来了。
"陈兄。"柳木之轻声说,"我白日里说的话,你现在懂了。这不是棺材,这是蜂窝。"
陈麦没有答。他把卷宗一页一页合好,动作很慢,很轻,像给一个人盖被子。
"我爹揭发的那三千石霉粟,"他忽然说,"最后进了边军的口。那年冬天,镇城守军痢疾,死了多少人?"
柳木之摇头:"卷宗里没有。"
"卷宗里不会有。"陈麦说,"死的是兵,记的是病。只有粮库里一个人知道,病是从粮里来的。这个人说出来了,他就死了。"
他站起来,吹熄了灯,摸黑坐着。
柳木之要再点灯,被他拦住了。
"让我坐一会儿。"
柳木之在黑地里坐了半晌,起身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在门口停住,背对着屋里,压低了声音:"陈兄,我多嘴一句。这册子你看过了,记下了,就收起来。收得越深越好。宁怀远三个字,如今动不得。动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这一堡子人的事。我知道你明白,可我还是得说。说完了,我才睡得着。"
"我明白。"陈麦说,"柳兄,多谢。"
"谢字免了。"柳木之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我后日启程。走之前,替我做一件事:这堡子,别让它垮。你垮了,京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就又赢了一回。"
门轻轻带上。脚步声远了。
那一夜,粮仓后院的厢房没有灯。柳木之什么时候走的,陈麦不知道。他就那么坐着,听窗外的蛙声,听堡墙上换班的脚步,听远处田里的水声。
他想起九岁那年,报信的人进门,他娘正在灶前烧火。那人说了什么,他娘没哭,手里的烧火棍掉进灶膛里,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没动。夜里他醒了,听见他娘在里屋,咬着被角哭,不敢出声。
他想起爹教他认字的那些晚上。粮库的点军油灯,爹从库里省下来小半盏,点在桌上,拿一根筷子,蘸着水,在桌面上写字,写一个字,教他认一个字。粮,米,斗,秤。爹说,麦儿,这几个字你得认得瓷实。咱家祖祖辈辈种粮,到你爹这儿,量粮。量粮的人,斗要平。斗不平,亏的是种粮的人。
那时候他问:爹,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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