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绝流 (第2/3页)
"苗,保根不保产。"陈麦说,"从今日起,全堡按战时章程配水。井归公调度,先保人畜饮水,再保种子田和育苗田,其余的,夜里担水点浇,浇根不浇叶,一亩当三分种。能活多少是多少,根还在,水一来就缓得过来。"
他当场定了章程,一条一条,说得极慢,像往石头上刻字。
"第一条,各屯的水井,今日午时前全部编号挂牌,每口井派两个老人守着,凭牌取水,不许争,不许抢。抢水的,不论缘由,逐出保甲册。"
"第二条,各屯今夜清点牲口,老弱病残的挑出来,各屯自行处置。留下的,饮水减半,料不减。牛是咱们翻身的本钱,宁可人省,不省牛料。"
"第三条,义仓开仓借水种的各家,账先挂着,不计息。秋后水来了,收成了,再还。"
"第四条,各屯的井,水位一日一报,报给石琮。谁敢瞒报一口私井,全屯的水牌停三日。"
没有人说话。章程一条一条压下来,压得极重,可众人心里反倒踏实了些。有章程,就还有章法;有章法,天就塌不下来。
"要还是不来水呢?"有人问。
陈麦看着那人,看了两息。
"我去找水。"
河对岸,白家书房。
白崇坐在窗边,窗开着,能看见远处闸楼子的飞檐。桌上摊着一张纸,桑先生站在旁边,念各处的探报。
"雁回堡今日辰时聚众,未闹。各屯井上挂了牌,凭牌取水。粮台开了义仓的陈水账,按口配给。"桑先生放下纸,"东翁,他不来求。"
"他会来的。"白崇呷了口茶,"水一日一日少,苗一日一日黄。等到叶子打卷打到穗子上,他就得低头。那时候他拿什么来求,就不是他作主了。"
"若是他硬挺呢?"
"挺?"白崇笑了笑,"他能挺,苗挺不了。庄稼是最老实的东西,不陪人赌气。"
桑先生迟疑了一下:"府城那边,孙默已经行文催办了。县丞压着没回,可这事拖久了,万一府城当真派人来查……"
"查什么?"白崇放下茶盏,"岁修闸门,天经地义。闸是白家六十年前修的,约书上白纸黑字,岁修由白家承办。我修我的闸,犯的是哪一条王法?孙默要查,让他来查,闸楼子我给他开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牢里那三个,怎么样了?"
"还押着。"桑先生说,"府城的意思,拖到秋后。秋后滩上颗粒无收,雁回堡自己就先乱了,乱民劫狱也好,聚众闹事也好,到时候什么案子都好办。"
"白老栓呢?"
"白老栓每日照旧上闸,只是话少了。昨日他孙子送饭去,他隔着栅栏摸了摸娃的头,一句话没说。"
白崇沉默了一会儿。闸上的老人他认得,六十年了,白家看闸的人都姓白,论辈分,他得管白老栓叫一声叔。
"宁大人前日捎了话来。"他望着闸楼子的方向,像是说给桑先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说北疆的粮道,今年要重新理一理。你懂这话的意思。侯府要看的,不是我白崇能不能收到租,是这河滩上,到底谁说了算。我输不起。姓陈的也输不起。可他耗不过我,我有闸。"
桑先生收起桌上的探报,临走又问了一句:"邱掌柜那头,还用不用再找?"
"不找了。"白崇闭上眼,"裱画铺烧了,匠人出了关,他一个掌柜,能翻出多大的浪。眼下只有一件事,闸。"
雁回堡这头,第三日,头一批苗黄了。
先是滩地东南角最高燥的那片。叶尖打卷,卷成一根一根细针,日头一晒,针尖发黄。老农们下到田里,扒开土看墒,看完不说话,蹲在地头抽旱烟,一锅接一锅。
曹老汉扒开自家地头的土,指头插进去,插到第二个指节,干的。他把土攥起来,土从指缝里流下去,一点不挂手。他蹲在那儿,忽然伸手把卷了叶的苗扶直,扶直了,手一松,又卷回去。他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扶,旁边的小孙子看不下去了,拽他:"爷,扶不直的。"
"扶得直。"老人说,"你爹那年逃荒,瘦得扶墙走,如今不也站直了。"
第三日傍晚,义学的孩子们排了队。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四,一人一个小瓦罐,跟着大人夜里点浇。先生不许,说孩子熬不得夜。孩子们不等先生说完,瓦罐已经提在手里了。领头的是个瘦小子,去年冬天才来堡里的流民娃,他说:"先生,书我白日读,水我夜里抬。苗死了,书读得再好,明年也没我的饭。"
马三婶家的鸡,从一日两喂减到一日一喂。喂鸡的泔水是她从自家洗脸水里省出来的。有人笑她,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鸡。她把鸡窝门一关:"鸡下蛋,蛋换盐。盐都断了,你们哭都哭不出盐味儿的泪。"
第五日,卷的叶子到了小腿高。牲口开始掉膘,饮水的时辰从一日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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