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明修 (第2/3页)
名册,全都备齐。备料不犯王法。批文一到,当夜开工。"
"要是批文不来呢?"
屋里又静了。这回是常太公开的口。老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抬起眼皮。
"批文不来,你怎么办?"
陈麦迎着老人的目光。
"太公,批文会来的。"他说,"因为这道呈文,我写的东西,跟咱们心里想要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他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呈文的题头。
"咱们心里要的,是水。纸上写的,是堰。"
笔走龙蛇,一行一行下去。
"修复古堰,防夏汛,保下游。黑水河六月涨水,今年夏汛提前十日,下游十九屯两万亩熟田、军屯三屯、苇荡盐场,全在河道之下。千金堰废置,上游来水无遮无拦,一旦山洪下来,下游尽成泽国。修复古堰,设闸调蓄,汛时拦洪,平时蓄水,这是为一县除害,为一军保粮。"
他写完,吹了吹墨,递给石琮。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白家的闸,没有一个字提轮灌,没有一个字提眼下这场绝流。郭怀恩把这道呈文拿给白崇看,白崇挑不出一个字来拦。他拦什么?拦着不让防洪?拦着不让保军屯?他敢拦,就先落一个视军粮民命如草芥的名声。"
老屯长把呈文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手有点抖。
"总办,这一手,叫……"
"叫名正言顺。"常太公接了过去,"用官府的规矩,办咱们的事。"
"还有一层。"陈麦说,"呈文里写了军屯三屯。修堰保军粮,这就不只是县衙的事了,是军务。镇军那边,我另附一纸塘报,直送袁帅帐前。郭怀恩压得住县衙的公文,压不住军中的塘报。县衙不动,镇军一动,县衙就得动。"
石琮听到这儿,眼睛亮了:"总办,我明日一早就进县城。呈文正本走县衙的门,塘报副本,我寻军中驿路。"
"慢着。"陈麦叫住他,把呈文的走法又说细了一层,"正本进了县衙,落笔登记的那一刻,就有了存档的号。有了号,郭怀恩再压,压的也是一份有主有名的东西,销毁不得,隐匿不得。他压一日,呈文就在他手里烫一日。"
"还有,誊一份抄本,你随身带着。"陈麦说,"孙大人若问起来,你给他看。孙大人是明白人,明白人看明白文,一看就知道这呈文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最怕拖。公文在三尺案头拖一日,滩上的苗就死一片。这个话不用说出口,孙默自己看得懂。
"去吧。"陈麦说,"见着孙大人,带一句话。就说,雁回堡求的不是恩,是章程。他按章程批,天塌下来,批文的墨是官墨,不是他孙默的私墨。"
石琮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品出味来了,重重点头。
议事末了,侯四从墙角站起来。这个钻惯了暗渠的汉子,这几日一直闷头不说话,这会儿开口,嗓子是哑的:"总办,清淤我包了。滩西旧渠我带人钻过,哪里淤得死,哪里垫了沙,我闭着眼摸得出来。人手名册我来编,堡里的、流民屯的、苇荡屯的,三班倒,夜里挂灯笼干。"
"灯笼不许挂。"陈麦说,"批文没到,山上不许见一点火,不许动一锹土。名册编好,人给我拢在堡里,一个不许上山。"
侯四一愣:"那……干看着?"
"干看着。"陈麦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侯四,这回拼的不是谁快,是谁稳。咱们最缺的就是一个理字,一个理字,不能让一盏灯笼烧了。"
当夜,粮仓的灯点到四更。
陈麦伏案,把呈文改了七遍。第一遍写完,他从头看了一遍,把"恳请"两个字圈了,改成"呈请"。恳字是求人的字,呈字是办差的字。第三遍,他把"民困"一节整段删了。苦情不必写,写了像喊冤,一喊冤,腰就矮了。第五遍,他在"防夏汛"后头添了一行小注,注的是二十六年前批筑此堰的工部旧档文号。这行文号是他翻旧图时在角落记下的,添上去,这道呈文就不是新事,是续旧案。当年官修的堰,如今官修回来,谁都驳不倒。
改到第七遍,满篇找不出一个"水"字是为自己要的,满篇又只有一个"水"字。石琮在旁边誊抄,誊到"军屯三屯"四个字,笔顿了一下。
"总办,军屯那三屯,在河道的上头还是下头?"
"下头。"
"真在下游?"
"真在。"陈麦头也不抬,"骗人是给自己埋钉子。咱们这道呈文,往后要放到堂上一句一句念的,每一个字都得是真的。只不过,真的字,往哪个方向写,是学问。"
五更,呈文封好。石琮揣进怀里,牵马出堡,直奔县城。
城门刚开他就到了。县衙的鼓还没响,他在门房里等。门子认得他,倒了茶,小声说:"石先生,今日衙门里……气色不对。郭老爷一早把户房的人叫进去骂了一顿,说是府城又来文了,问雁回堡聚水的事。"
石琮捧着茶,嗯了一声。
孙默是在签押房见的他。县令的眼圈是青的,像几日没睡踏实。他接呈文,拆封,从头读到尾,读得很慢。读到"军屯三屯"那四个字,他的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读到那行工部旧档文号的小注,他又敲了一下。
读完了,他把呈文放在案上,压平,半晌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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