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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明修 (第1/3页)
陈麦回堡,是第九日的晌午。
进城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马。街道两边的情形,一眼一眼往他心里钉。
井台前排着队,队伍从井口排到街角,一人一个瓦罐,没人说话。守井的老人拿瓢往罐里分水,一瓢,再一瓢,分到第三个,瓢底就见了天。排在后头的妇人把罐口往怀里偏了偏,像是怕人看见她罐里那一点水。
田里的苗,隔三日一个样。他走的时候,卷叶刚到小腿,如今卷到了腰。日头一晒,满滩的粟苗黄了梢,风过去,不再是沙沙的响声,是一种干脆的、纸一样的响声。有几个农人蹲在地头,手里攥着卷死的叶子,不搓,不扔,就攥着。
堡门口贴水情告示的墙根底下,围着一圈人。今日的数字是昨夜里量的:四十七口井,出水三十六口。
马是跑着进街的,跑到粮仓门口,前腿一软就跪了。这匹马跟他跑了一个来回,一百二十里山路,此刻趴在日头底下,嘴角挂着白沫,肋条一起一伏,像架破风箱。
陈麦也好不到哪去。鞋帮子开了口,脸上让山风割出几道血道子。他下马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马背才站稳。
二狗从堡墙上跑下来,跑到跟前,一肚子的火气,看见他这副模样,火气全憋回去了。
"总办,水……"
"先说水。"陈麦把缰绳扔给他,"井还能撑几日?"
"二十一日。"二狗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报,"苗,东南角三千亩完了,苇荡屯匀水保住的种子田还立着,其余的,卷叶的卷叶,抽穗的抽瘪穗。各家夜里点浇,壮丁白日睡觉夜里担水,已经倒了十一个,都是脱力,没出人命。"
"白家呢?"
"闸楼子加了岗,白日四个,夜里八个。昨日还从府城来了两车人,住在白家堡里了。"
陈麦点点头,进粮仓,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抹了把脸。
"叫石琮、铁栓、老屯长,后晌议事。请太公也来。"他顿了顿,"门关上。来的人,不许带嘴出去。"
后晌,粮仓后堂。
人到齐了。陈麦把那张发黄的旧图摊在桌上,用茶碗压住四角。他不绕弯子,把千金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堰在哪儿,槽在哪儿,引水口多宽,淤几尺,闸槽什么成色,一字不落。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
半晌,铁栓先开了口。铁匠的嗓子让烟熏哑了:"总办,你的意思我懂。闸门我打得出来。闸板榆木包铁,闸框生铁铸,绞关熟铁锻,我算过,连料带工,四十五天。"
"四十天。"陈麦说,"苗等不了四十五天。"
"四十天。"铁栓没争,只把手上的老茧摊开看了看,"炉子歇人不停,四十天。"
"料呢?"
"铁,我来想法子。各屯的废犁旧锅,前年就收过一茬,还有些底。绞关要好钢,钢我自己炼,就是费炭。"铁栓说到炭,眼睛亮了一下,"炭不愁。苇荡屯的苇根炭,禁烧。"
老屯长捋着胡子,半晌:"总办,堰是好堰,可老朽问一句,这堰,是官产。报废的官产,也是官产。咱们动它,名分呢?白崇落个闸还有约书挡着,咱们动千金堰,拿什么挡?"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摩挲着,又补了一句:"再有,牢里还押着咱们三个人。十一本账刚递出去一份誊本,案子在府城悬着。这个当口再起一座山,会不会……会不会让上头觉得,雁回堡这是要翻天?"
这话问到了屋里的暗处。二狗的眉毛拧起来,石琮垂下眼,没人接话。
是常太公在角落里咳了一声。
"翻不翻天,不在咱们动不动手。"老人说,"在人家想不想让你翻。白崇这回落闸,就是告诉咱们,人家已经当你翻了。既当了,索性把事办明白。"
"太公说得对。"陈麦环视一圈,"今夜请诸位来,就为这一句话。"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条路。头一条,偷着修。夜里上工,白日散,神不知鬼不觉。这条路最快,也最蠢。千金堰离白家地界五里,几百上千人上山,瞒不过三天。第四天,白家的呈子就进府城了:雁回堡聚众私毁官产。他正愁抓不着咱们的把柄,咱们自己送上门去。"
"第二条,夺闸。白家的闸一开,水立时就到,最快,也最痛快。"
二狗的拳头攥起来了。
陈麦看着他:"夺了闸,咱们跟白崇就掉了个个儿。他成了苦主,咱们成了匪。扒堤的案子他还没洗干净,咱们一夺闸,正好替他洗。府城的兵十日就到,到了先拿谁?先拿我,再拿你们。闸夺来了,人进去了,谁守闸?"
二狗的拳头,一寸一寸松开了。
"第三条。"陈麦的声音平下来,"明修。"
"明修?"
"光明正大地修。"陈麦说,"不碰白家的闸,一根钉子都不碰。咱们修的是上游的废堰,引的是白家闸门管不着的上游水。呈文照章递,县衙、镇军,一处不落。修好修坏,咱们立在明处。"
石琮皱眉:"总办,呈文递上去,白崇必拦。县丞郭怀恩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公文一进县衙,先过他的手,他往抽屉里一压,压到秋后,苗都死透了,批文也下不来。"
"他压他的,咱们备咱们的。"陈麦说,"呈文在途,咱们不动一锹土,可料可以备。打铁的料,木料的料,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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