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侯令 (第2/3页)
,明明灭灭。
屋里静了很久。
人群后头,一个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是苇荡屯的新屯长:"总办,我斗胆问一句。您自个儿,下不下山?"
"我不下。"
"您不下,我们下什么?"新屯长从人堆里挤出来,脖子梗着,"断水十九日,我家娃夜里渴得啃炕席。如今水就在堰里憋着,一道纸就让我们散?"
"那不是纸。"陈麦看着他,"那是定北侯府。"
"定北侯府管得了官府的章程,管得了天上的水吗?"新屯长一梗脖子,"水在堰里憋着,多憋一日,咱们滩上就少多少粮,总办您自己算过没有?"
"算过。"陈麦说。
他环视一屋子的人,一字一字。
"水在堰里憋着,耽误一天,秋后少打八斗。"
一屋子人,没人动。
半晌,柴四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总办,流民屯问您一句话。明日上工的梆子,几更敲?"
"照旧。"陈麦说,"四更。"
"得嘞。"
柴四应完这声,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挠了挠头,回过身:"总办,还有个事。您说烧了名册,往后侯府查起来,没人证。可万一……万一他们要拿您,咱们这些人,连个替您作证的名儿都没了。"
"作证不用名册。"陈麦说,"水进了滩,苗缓过来,秋后的斗里,粒粒都是证。"
人散了。走到门口的人,有一个回了一下头,看了看柱子上那道令。令文书在灯下泛着光,端端正正,像一道符。可屋里的人方才都听见了,这道符压不住的水,是秋后的八斗。
散到窝棚,还有一段后账。苇荡屯的新屯长被自己屯里的人拦住了,拦他的是个老苇客:"屯长,你方才那句问得好,可你崽子才三岁,你不该冲那个头。"新屯长蹲在窝棚门口,半天,说了句:"叔,我冲的不是头。我是怕今日缩了,往后我崽子问我,爹,断水那年你在哪儿,我答不上来。"
老苇客没再说话,蹲下来,陪他抽了一袋烟。
第二日,闸门落槽。
九块闸板连成一扇,千斤的分量,绞关一道一道放。闸板往下落的时候,上千人围着看,没有一个人出声。曹老汉挤在最前头,他家的梁在哪一块,他认得。梁上的墨线还在,梁身上的刨花味还没散。
佟老石掌着钎立在槽边,眼睛一眨不眨。闸板落到槽底那一刻,石头和铁咬住的声音,沉得像一声闷雷。
"落死了。"佟老石伸手探了探缝,"半指的涨量,分毫不差。"
老人直起腰,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嗓子:"落成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喊醒了。河道两岸的欢呼声炸起来,惊得山里的鸟一群一群往外飞。有人把帽子抛上天,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直跳。柴四带着流民屯的后生们,把侯四抬起来往天上抛,抛了三回,侯四落地的时候脸都白了,嘴里骂骂咧咧,眼里全是笑。
只有陈麦没有欢呼。他站在闸楼上,看着水位线。闸门落死,上游来的水就没地方去了,只能在堰里憋着。佟老石钉的木桩上,刻痕一道一道,水正往第二道爬。
闸门落槽,上游的水就彻底关在了堰里。水位一整个晌午都在涨,涨到堰顶的警戒线,佟老石在堰坡上钉下的木桩,水没过了第二道刻痕。
"总办,"老人的声音发紧,"水憋不住多久了。要么开闸,要么漫顶。漫了顶,新堰坡没经过大水,经不起泡。"
"我知道。"陈麦望着那片涨起来的水,"今夜我在这儿守着。你们都回棚里睡。"
"总办……"
"都回去。"他说,"铁栓留下半个时辰,教我看绞关的力道。其余人,一个不留。"
那一夜,闸楼上只有一盏灯。
陈麦坐在闸口边上,看着堰里的水。月亮升起来,又往西走。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银,安静得不像话。可他知道这安静底下憋着多大的劲,几百亩的水面,几万方的水,全压在他白日里看着落下去的那道闸门上。
他想起爹。
爹在粮库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坐着过。一仓的粮,一册的账,一个人的夜。明知道霉粟进了仓就要烂,烂下去就要出事,可是往哪儿说,跟谁说,说了谁听。
他又想起秦怀仁。二十六年前,这个人也是在这道堰上,看着同样的水。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想来想去,无非也是这几个字:水在这儿,人在下游,中间隔着一道闸。
隔着闸的,从来不是水。
二十六年前,隔着秦怀仁的那道闸,叫人获罪;如今隔着他的这道闸,叫侯府的令。名目换了一茬又一茬,里子都是一个:水可以让人活,所以要拿水的人死。
可他跟秦怀仁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