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侯令 (第3/3页)
不一样。秦怀仁修堰的时候,身后没有人。他有。窝棚里那上千条汉子,山下那七千口人,十九屯的屯长,县衙里那个赌上乌纱的县令,还有铁匣子里锁着的十一本账和二十六页纸。这些东西压在背上沉,托着他的时候也稳。
风把灯吹灭了。他没再点。黑地里坐着,听水。水拍着闸板,一下,又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门。
后半夜,风更紧了。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闸楼的木柱吱呀作响。陈麦把外衣紧了紧,继续等天亮。
天边刚泛出一线蟹壳青,他站起身,爬上闸楼,握住绞关的摇把。
白日里铁栓教的力道还在手上。他把摇把插进绞关,深吸一口气,用力。
绞关动了。没有声音,一寸,又一寸。
闸板从槽底抬起来,起初是一条缝,缝里的水迫不及待地挤过去,发出嘶嘶的响。缝越抬越高,水声越来越大,从嘶嘶,到哗哗,到轰隆。
三寸。闸板抬到三寸,他停住了手。
佟老石说过,试闸先开三寸,让水从闸板底下走,看槽,看道,看堰脚。他就那么扶着摇把,站在闸楼上,看水从闸下涌出去,看了足足一炷香。水流稳了,势头匀了,闸槽纹丝不动。
第一道引水道,开了。
水头冲出闸口,跌进旧河槽,在干干净净的槽底砸出一片白沫。白沫翻滚着,往前扑,扑过新砌的堰脚,扑过清淤的弯道,顺着六十年的老槽,往南,往南。
陈麦站在闸楼上,看着水头走远。
天光大亮。山下工地上,被水声惊醒的人们冲出窝棚,跑到槽边,跟着水头跑。有人喊,有人笑,有人跪下去拿手捧水往脸上泼。曹老汉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跑到水头前头,忽然站住,看着那道白亮的水从他脚边冲过去,冲得又急又稳。他回过头,冲着山上的闸楼扯着嗓子喊,喊什么山下的人听不清,只看见老人一边喊一边拿袖子抹脸。
韩大力蹲在槽边,两只手插在水里,让水冲。水从他指头缝里过去,凉的,急的,活的。他爹要是活着,今年该六十一了。他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不听人管的水。
雁回堡是晌午知道消息的。水头还没到滩上,报信的马先进了街。守井的老人听完,把井台上翻过来的牌子一块一块又翻了回去,翻完了,扶着井沿坐下来,跟排队的人说:"省水牌先收着。山上,开闸了。"
排队的人群里,那个问"山上有水为啥现在不给"的娃娃,拽着他娘的衣角:"娘,是不是山上那张纸到了?"
他娘把他搂进怀里,这回答上来了:"是。纸到了,水也来了。"
陈麦没有下去。他扶着闸楼的栏杆,看着那条白亮的水线在山谷里越窜越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工棚,铺开纸,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孙默:闸门已试,引水道已开,堰固,无恙。
一封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堰上蓄水三日,不泄则溃,下游十九屯、军屯三屯、贵堡粮仓,俱在河道之下。何去何从,请君自择。
他把第二封信封好,叫来顺子。
"送到白家堡。"他说,"亲手交给白崇。"
顺子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陈麦看着他,"进了白家堡,少看,少听,少说话。信交了就走。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那他要是不让我走呢?"
"他会的。"陈麦说,"他比你更想让你回来回话。"
顺子把信揣进怀里,下山去了。这个从前赶车的后生,如今走山路走得又稳又快,背影钻进林子里,一会儿就没了。
陈麦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走没影了,才收回目光。柱子上那道令还在灯下泛着光。他走过去,把它从柱子上取下来,抚平,夹进一册账本里。
令是收到了,也领过了。贴出来,是给众人一个明白;收起来,是给干活的人腾地方。
给孙默的那封信,走的是军中驿路,当日傍晚到了县衙。
孙默拆信的时候,郭怀恩就站在堂下。县令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烧完了,掸了掸手,抬起头。
"郭县丞,"他说,"本县的病,今日大好了。传下去,明日升堂。积压的案子,一件一件过。"
郭怀恩抬头看他。灯底下,这位病了几日的县令,脸色还白着,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病前不一样了。
"大人,"郭怀恩试探着,"侯府的令,府城的文,这些日子怕是都要到了。这堂,升得吗?"
"升得。"孙默说,"正是因为都要到了,才要升得。"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外头黑下去的天。
"郭县丞,你信不信,这北疆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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