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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放水 (第1/3页)
顺子把信送到白家堡,是当日黄昏。
白崇在书房里拆的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一行字。他看了三遍,把信纸放在案上,用手掌压住,像压一条活鱼。
桑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东翁,他这是把刀递到您手里,又把自己的脖子搁在刀刃上。堰上蓄水三日,不泄则溃。您若拦着不放,真溃了,下游十九屯、军屯三屯,还有咱们白家堡的粮仓,全在水里泡着。这个罪名,府城担不起,侯府也担不起。"
"所以他会放水。"白崇说,"他一定会放水。他写这封信,不是来求我,是来告诉我:他放水放得有理,我拦水拦得有罪。"
书房里静了很久。
白崇起身,走到墙边那幅黑水河图前。他的指头又从白家闸往上移,移过三十里,停在那个河湾上。六十年了,这幅图上那个地方一直是一团涂改的墨迹,他祖父涂的,说是废堰,不必留形。如今那团墨迹底下,水蓄起来了。
"东翁,那咱们……"
"你说他像谁?"白崇忽然问。
桑先生一愣。
"我这几天老想起一个人。"白崇的指头在图上轻轻敲着,"二十六年前,也有个人,在这道堰上,修完了,要放水。水没放成,人没了。那时候我爹还在,我爹说,秦怀仁这个人,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自己。如今这个,比秦怀仁多算了一步。他把自个儿的命,也算进局里了。"
"水,拦不住了。"白崇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从孙默那颗印盖下去的时候,就拦不住了。可是桑先生,水是他的理,令是我的理。他顶着侯府的令放水,放得再有理,也是擅动官产。水给他,人给我。"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火漆封好。
"连夜送府城,亲手交给水利巡检衙门。就说,千金堰有人聚众擅动报废官产,证据确凿,请巡检大人即刻行文拿人。再附一句话,主犯姓陈,现任屯田司总办,雁回堡屯田事皆其一人所为,与民无涉。"
桑先生接过信,犹豫了一下:"东翁,与民无涉这四个字……"
"写上。"白崇闭上眼,"他跟我要了半年的水,我跟他要一颗人头。两讫了。"
桑先生退到门口,听见他家东翁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水过去了。"白崇说,"往后这黑水河,再也不是白家的河了。"
桑先生回头。书房里,他家东翁站在那幅黑水河图前,一动不动,像一根钉进墙里的旧桩。
试闸第三日,闸槽稳如泰山。
三寸的水走了一天两夜,槽道冲得干干净净,堰脚一处没泡软。佟老石一日三遍验闸,验完了,跟陈麦说了两个字:"能放。"
陈麦下令:今夜三更,全闸提起,放水下滩。
白日里,山上的消息先一步下了滩。各屯屯长挨屯传话:今夜水走旧河槽,沿岸的牲口拴牢,娃娃看紧,各家的水车水瓢水桶,都摆到渠边上。苇荡屯连夜疏通了自家的水眼,流民屯把新开的育苗田的渠口全刨开了。
传话的规矩是头一回用。白日里水牌传屯,一块牌一个时辰传一屯,牌上刻着时辰和口令。牌传到苇荡屯,新屯长看完,把牌往下一屯送,回头对屯里人只说了一句话:"今夜都别睡了。六十年等一回的水,睡觉亏得慌。"
槽道两岸,侯四带人先走了一遍。三处弯道堆了柴垛,水头一到就点火,给巡段的人照亮;七处浅滩拉了草绳,防人下水;槽尾的入滩口,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的三牲是曹老汉家出的猪,苇荡屯出的鱼,流民屯出的一只羊。老屯长亲手写的牌位,供的是历代治水人。
雁回堡这天傍晚,没人做饭。家家户户把缸刷干净了,桶挑满了旧水存着,等着换新水。守井的老人把水牌收了,井台上的辘轳绳换了新的。
三更天,闸楼上三盏灯笼挂起来。
放水前,先祭拜。供桌从槽尾抬到了堰顶,三牲摆好,老屯长捧着牌位上堰,牌位供在闸楼前。陈麦带头,上千人跟着,冲着牌位,冲着堰,冲着上游的雪山,磕了三个头。没有人指挥,头磕得齐刷刷的。
磕完了,老屯长拿出一瓶酒。酒是堡里最老的一坛,埋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泥封打开,倒进一只粗碗,老屯长端着,手抖得洒了一路,走到堰边,把酒泼进闸口。
"历代治水的先人,"老人的声音哑着,"北疆的后人,今日又开闸了。"
陈麦亲自掌绞关。佟老石掌钎立在槽边,铁栓守绞关,侯四带人分段守着槽道,二狗领一队人骑马在槽两岸来回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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