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倒戈 (第3/3页)
乡里,皆其一人妄为,与府中无涉。府中闻之,不胜骇然。着即交出,任凭有司严办,绝不姑息。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
白崇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私设水闸,巧立租目,盘剥乡里。六十年,三代人,替他侯府看的水,收的租,孝敬的粮,到今日,成了他白崇一人妄为。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白家的根在侯府。他想起六十年前老侯爷那碗鱼汤。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年八百石粮,一笔一笔,从闸租里抠出来,装车,送走,车轱辘声从春天响到冬天。
原来这六十年的车,拉的不是孝敬,是他白家自己的棺材板。
他忽然想笑,就真的笑了一声。
"好。"他说,"好一个不胜骇然。"
他转过身,看着堂上那份手令,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完了,腰又挺直了。
"孙县令,"他说,"拿我吧。"
衙役上前,下了他的扇子,镣铐上身。他没有挣,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让人锁。锁链拖过青砖地面,哗啦一声,满堂的人都听得心头发紧。锁好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孙默,你我同殿为僚这些年,我最后教你一件事。你且听好了。"
孙默看着他。
"今日这份手令,你供起来。"白崇说,"往后每一年,拿出来看一遍。看着看着,你就明白,你今日赢的不是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
"你赢的,是他们今天还用不着这双手。等用得着的那一天,这纸上写的字,就是你我二人的下场。你记着,这是我白崇拿六十年的家底,换给你的一句话。"
满堂没有人接话。可堂录的书吏,笔没有停。多年以后,这份堂录抄本传出去,读到这一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要在灯下坐很久。
衙役押着他往外走。走到堂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麦。"
堂下,枷里的陈麦抬起眼。
"我书房抽屉里,"白崇说,"有一册没记完的账。最后一页,夹在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之间。你要的东西,比你想的深。保重。"
他被押下去了。满堂的人,许久没有人出声。
孙默坐在堂上,手里捏着那份手令,捏了很久。
堂下,枷里的陈麦忽然开口。
"孙大人。"
孙默抬起眼。
"这份手令,"陈麦说,"请大人一字不动,誊一份,存档。"
"为何?"
"因为它写的是假话。"陈麦说,"可今日它是假话,往后,它就是铁证。一个人今日能撇得多干净,他日就缠得多结实。账这个东西,不怕记错,就怕不记。"
孙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点头。
"书吏。"他说,"誊。一式三份。"
"退堂。"他说。
那一夜,县衙签押房的灯,亮到五更。
退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衙门外的人群还聚着不散,见白崇戴镣出来,人群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叫好,也没有一个人扔菜帮子。六十年的水租,把人都磨平了,平到仇人倒了,都还不知道该怎么高兴。只有一个老汉,跟在押解的队伍后头,远远地喊了一嗓子:"白老爷,闸上的水,往后不要钱了?"
白崇在镣铐里,脚步顿了一下。
"不要了。"他没有回头,"往后,谁也别要了。"
孙默把三案的堂录、十一本账的誊本、府城的文书、侯府的手令,一样一样在案上排开,像排一局下不完的棋。排完了,他取出一张纸,提笔给府城写辩文。写到一半,笔停了。
辩什么呢?人要在三日内押解赴府,案子要在府城亲审。到了府城,白崇是弃子,陈麦是罪首,黑账是废纸。这一套章程,他闭着眼睛都背得出来。
门房来报:牢里的陈麦,托狱卒递了一句话出来。
孙默展开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府城要人,给。要案,拖。大人只需记住一句话:人是活的,案是死的。"
孙默捏着纸条,在灯下站了很久。
人是活的,案是死的。人活着,案子就翻得回来;人没了,案子就永远钉死了。陈麦这是在告诉他:保人,不保案。把人保下来,把案拖住,拖到水再涨的那一天。
他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重新铺纸。
这一回,他写的是回文:望河县遵令移交人犯物证,唯案卷繁复,誊录校勘需时,请府城宽限五日。五日之后,人犯押解起行。
写完,他唤来长随:"去大牢,传我的话:给陈犯换一间朝阳的号子,枷换轻枷,饭食照旧。他若问起,就说……"
孙默顿了顿。
"就说,米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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