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顶罪 (第3/3页)
人到了,侯府的手令到了,你只要把案子往白崇身上一推,大不了功过相抵,何至于罚俸枷号。"
"孙大人,"陈麦从草铺上坐起来,"我问你,堰如今算什么?"
孙默一怔。
"白崇的罪里有一条:擅动官产之罪他扛,因为他管着闸。可修堰是我修的,放水是我放的。我若不领这个罪,这道堰就还是非法的,官府的簿子上它永远是个罪证。我领了罪,受了罚,这案子就结了,结了案的罪产,罚过就翻篇。翻篇之后,它就是一道合法的堰。"
他看着孙默,一字一字。
"大人,我不是顶罪。我是给这道堰,落户口。"
孙默隔着栅栏站了很久,忽然深深一揖。
"这一揖,"他说,"替望河县。"
县衙门前立起枷柱。辰时,陈麦从牢里提出来,换上了那副轻枷,押到衙前枷柱下。枷号的规矩,犯人立枷柱旁,自辰至酉,三日。
头一日,天没亮,衙前的街就满了。
没有人喧哗。人们从四面八方来,进城的、赶集的、从乡下来的,走到衙前,就都站住了,安安静静地站着。有人把自家蒸的馍放在枷柱底下,放完就走。有人放了一葫芦水。到晌午,枷柱底下的东西堆了一小圈,馍、饼、枣、一捆新摘的苇叶,还有一个不知谁放的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上漂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陈麦戴着枷,站在枷柱旁,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太公学给他的话:堡里好。
他冲着人群,笑了一下。
日头毒起来,有人打了把伞,想往枷柱跟前送,让衙役拦了。送伞的老汉不干,跟衙役吵:律法说枷号不许遮荫,可律法没说不许给柱子上搭棚!衙役哭笑不得,正僵持着,衙门里出来个书吏,说了一句:孙大人有令,枷柱挪到檐下。
枷柱挪了。挪到衙门的屋檐下,有一片阴凉。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街上的人非但没散,反倒越聚越多。衙役换了两班,汗把号衣浸透了,贴在背上。有人从家里搬了条凳来,给年老的坐。卖水的挑子绕着人群转了三圈,一文钱没卖出去,碗都让人借去给枷里的人送水了,虽然一碗也没递到枷柱跟前,律法不许。
人群里有几张雁回堡的面孔。
二狗天不亮就进了城,腰里别着短刀,在衙前站了不到一炷香,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回头,是石琮。
"太公的话。"石琮说,"进城可以,看可以,闹事不行。谁闹事,谁就不是雁回堡的人。"
二狗把刀往腰带深处掖了掖,咬着牙站住了。
堡里轮了班。每日两班人进城,每班二十个,不结队,不喧哗,混在人群里看一日,天黑出城,回去报一句话。头一日回去的人报的是:
"总办站着,站了一日,腰是直的。"
太公听完,点点头:"那就好。腰直着,就什么都没输。"
石琮自己在人群里站到了日头偏西。他看得比旁人细。他看见陈麦的嘴唇起了皮,看见他每过一个时辰就悄悄换一次脚的重心,看见他冲每一个放馍的人点头。这个总办,在枷里也在管事,管的是来的人别晒着,别跪着,别哭。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跪下了。然后是一片。黑压压的,跪了半条街。
陈麦在枷里,闭了闭眼。
他扛过狄人的围城,扛过断水的二十日,扛过千斤的闸门和二十五斤的重枷。这一刻,半条街的膝盖,他险些没扛住。
"都起来。"他哑着嗓子说,"跪着做什么。水都进田了,回家看田去。"
没有人动。
他就那么站着,从辰时站到酉时,站到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和枷柱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老长。
酉时,收枷。
两个衙役上前,替他开了枷柱上的锁,扶着他的胳膊往回走。枷还戴在脖子上,回牢才许卸。走人群让出来的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街角站着个老人,青布衫,手里拄着根新削的柳木棍子。
白老栓。
他从闸上赶回来的,走了两日,进城的时候正赶上收枷。他没有往前挤,就站在街角,等枷里的人走到跟前,扶着棍子,深深弯下腰去。
陈麦停下脚步。
"栓叔。"他说,"闸上的章程,劳你看着了。"
"看着了。"老人直起腰,眼里有泪,没掉下来,"碑上的字,老朽一个一个替你把关。"
"好。"陈麦说,"等我出来,一块儿立碑。"
牢门口,老狱卒接了人,一面卸枷一面絮叨:"头一日算熬过去了。明儿还来?"
"来。"陈麦活动着脖子,枷印压在肩上,两道紫红,"还有两日。"
老狱卒往他手里塞了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水,水上飘着几粒炒米。
"喝吧。"老头儿别过脸去,"外头那些人送的东西,律法不许进牢门。这碗是我老婆子炒的米,不是送的,是我请你吃的。律法管不着。"
陈麦捧着碗,热气熏在脸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从嗓子眼一路烫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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