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苇荡 (第3/3页)
停。田里的镰刀一日没歇,收回来的稻子一日多过一日,可下田的人,人人心里压着一件事。歇晌的时候,没有人说笑,军户们坐在田埂上,啃着干粮,眼睛都往东看。东边看不见苇荡,只看得见天。
石琮把苇荡的消息定了一个时辰一报。斥候进不来,堡里就望烽烟:苇荡屯白日放烟,夜里举火,烟直火稳,是平安;烟散火乱,是告急。三日里,东边的烟,一直是直的,夜里的火,一直是稳的。每一回报上来,陈麦点一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
只有石琮看得出来。总办这三日,批文批得飞快,错字却多了三个。第二日夜里,他路过值房,灯还亮着,陈麦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苇荡屯的图册,人没有动,灯花爆了一声,他才眨了一下眼。
"见死不救"四个字,头一日就有人背地里说,第二日,说的人就多了。附城的窝棚区里,有新屯的人跟苇荡屯沾亲,红着眼睛在义仓门口坐了半日。陈麦从仓门口过,看见了,没有绕开,走过去,在那人旁边蹲下来。
"骂我吧。"他说,"骂出来,心里好受。"
那人红着眼睛看了他半天,骂不出来,最后问了一句:"总办,苇荡屯,真能守住么?"
"能。"陈麦说,"我信它,比信我自己的刀还信。"
第四日傍晚,苇荡屯的屯长亲自来了雁回堡。
他是坐船到暗渠口,再走进堡的。三日三夜没合眼的人,脸是灰的,眼是亮的,进堡门的时候,守门的军户认出他,喊了一嗓子,街上的人就涌过来了。
黑脸汉子进城门的时候,堡里的人挤满了街。那位在议事厅里押了一家人性命的老婆婆,挤在最前头。屯长看见她,停下脚步,先冲她深深作了个揖。
"婶子。"他说,"你儿子挂了点彩,不重。媳妇和娃,都好。全屯四百一十七口,回来四百一十口。折了的七位,名字我带来了,回头亲自报给你听。"
老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摆着手,一句话也说不出。
屯长没有再带谢礼,带了一个鱼篓,篓里十几尾活蹦乱跳的河鱼,是苇荡里新打的。
他把鱼篓放在陈麦面前。
"总办。"他说,"屯里没什么好东西。苇荡的鱼,总办尝尝鲜。"
"屯里折了多少人?"
"折了七个。"屯长说,"伤了三十几。总办,俺来,是替全屯带一句话。"
他看着陈麦,一字一字。
"屯田司的章程,比援兵管用。"
满街的人都听见了。三日来压在堡里的那句"见死不救",在这一篓鱼跟前,无声无息地散了。
人群后头,那位老婆婆挤出来,把一双新做的鞋塞进屯长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鞋是给儿子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屯长捧着鞋,冲着她的背影,又作了一个揖。
陈麦蹲下身,伸手进鱼篓,捞了一尾,看了看,又放回去。
"鱼我收一尾。"他说,"余下的,拎到伤兵的窝棚去。屯长,替我谢谢全屯。章程管用,不是因为章程是我写的,是因为你们把它用成了自己的。"
笑声还没落,城头的号角响了。
急号,三短。
斥候连滚带爬地进来,嗓子劈了:"总办!贺鲁大营拔寨,全军东移!"
"东移?"石琮脸色一变,"苇荡已经撤了,还往东?"
"不是苇荡。"斥候喘着,"他们过了苇荡,往北一拐,奔的是滩地!"
滩地窖区。
堡里真正的命根子。
抢收回来的三千亩稻子,七成进了窖。种子田的三百亩,单独封在最深的一孔窖里。各屯的口粮、义仓的底账粮、留到来年开春的种,全在滩地底下那一片窖群里。窖区的位置,十九屯各屯屯长各记一段,连堡里的队正都记不全。
贺鲁在苇荡屯碰了壁,转头就扑窖区。
他不是来抢粮的。他是要挖了雁回堡的根。
"总办!"关把总急了,"窖区在堡外,壕障都没有,怎么守?!"
陈麦盯着地图,手指在滩地的位置上,慢慢地敲了两下。
"传令。"他说,"各屯屯长,即刻到议事厅。柴四,把你埋在苇荡边上的东西,起出来备着。"
柴四一愣,随即明白了,咧开嘴:"早就等着了!"
议事厅的门关上之前,陈麦最后望了一眼东边。苇荡方向的烟柱,笔直地立在暮色里,一日了,没有歪过。
这一仗,苇荡屯替他守住了水路和人心。下一仗,该他守住那些埋在地下的命了。
廊下,腿上的伤重新裹过的斥候挣扎着要起身,被二狗按住了。
"躺着。"二狗说,"你那句'不用救',全堡都听见了。往后苇荡屯的人进堡,吃饭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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