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 第44章 裴景权衡 (第3/3页)
时,才定下一个章程:这案子,不能翻得太顺,也不能拦得太死。太顺,当年按下去的手脚会被一处处扒出来,连他自己那一笔都未必洗得净;太死,安家那头、韩介然那头,还有外头聚起来的清议,都会把矛头转到首辅头上——查旧案的是他裴景,拦旧案的又是他裴景,这顶帽子他戴不起。何况皇帝的心思,他从不敢猜透。那位坐在上头的向来只调重心,不站队,今日准查,明日未必不压回。他若把姿态摆得太满,倒把自己摆成箭靶。他要做的,是让这案子既查得动,又查不深;既显着公允,又进不了要害。分寸之间,得拿捏得刚刚好。差一寸,前功尽弃;过一寸,万劫不复。
他吹了灯。黑暗里,他想起当年在结案文上落笔时手边那方私章。那时他刚升的侍郎,章是新的,刻得方正。印泥是新换的,盖下去那一下,红得扎眼。盖下去的时候,指腹在纸上偏了一偏,在落款旁留了半个印角,不甚清晰,无人留意。十一年了,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一偏。可这几日总梦见那半个印角,像一只睁着的眼,在纸上看他。
他躺下,阖上眼。外头那盏灯笼被风一吹,灭了。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白日里真切许多。他想着这十一年,自己究竟是用“公允”两个字把自己哄住了,还是早把那半个印角也一并忘了。没有答案。他把那桩旧案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结案文上所有的名字一个挨一个排在眼前,又没入黑暗。
明日早朝,他要先探一探安若华的斤两。这孩子真为那几千条命来的,还是被人架着走的,他得在心里过一遍,才能定下往后的秤。
窗纸透进一线天光时,他仍醒着。枕上那半盏茶早凉了,他翻了个身,脊骨硌着床板。值夜的小厮轻手轻脚进来奉茶,见他眼底青黑,不敢多问,只把茶盅搁在床头。茶盅沿口缺了一小块,是那年小厮失手磕的,一直没换。裴景坐起来,喝了一口,茶烫,一路烫进心里。他放下茶盅,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该当如何,且看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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